Admin丨关于神经多样性中“去病化”的讨论
作者: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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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 两种语言
- “病”的作用
- 结语
两种语言
生存的语言
在当前的环境,“病”首先是一种“生存的语言”。它是一种用来和现有体制对话、获取资源的合法性工具。
一个家庭对医生、学校、社会说“我的孩子有自闭症,有多动症”,这句话的潜台词至少包括下面3个层面:
- 其一是责任豁免:
“他这些表现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们家长家庭教育的失败,而是身不由己。”
这在极其看重面子和家庭荣誉的文化中,为家庭提供了一个喘息的出口。 - 其二是资源申请:
“因为我家孩子生病了,所以他需要专业人士提供额外支持。”
这是申请残疾人证、特殊教育资源、康复补贴、考试便利等一切社会支持的“通关文牒”。 - 最后是社会理解:
“请你们用对待病人的方式来理解他,而不是用道德或能力的标准来评判他。”“他都得病了,别和他一般见识。”
这是一种降低社会摩擦的保护性策略。
认同的语言
相比之下,“去病化”所使用的“神经多样性”、“特质”等,是一种认同的语言。
它在西方后物质主义社会,伴随着个体权利意识的觉醒而兴起。它强调的是个体的自我接纳、身份自豪感和社群归属。
而在国内,当生存资源极度稀缺且竞争激烈时,“生存的语言”是刚需,而“认同的语言”是奢侈品。
在一个孩子连进入普通学校都困难重重、一个家庭为康复费用焦头烂额的现实面前,谈论“神经多样性不是病,是一种特质,它很棒”,无异于“何不食肉糜”。
它剥夺了弱势者手中唯一合法的求助工具。
“病”的作用
资格认证
在更偏向责任主体为社会中心的西方,去病化运动的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社群的自我组织,他们向社会和政府倡导要求改变环境、提供便利,责任主体是多元的。
而在国内,几乎所有的福利和支持资源都由国家统一调配和发放,而国家机器的运作依赖于清晰、标准化的“资格”。
“病”的诊断,以及基于此诊断的“残疾人证”,就是这个体系下最重要的“资格认证”。
它是一个将模糊的个体困难转化为国家福利系统可以识别/处理和回应的标准化申请。
在中国“去病化”实际上是在挑战国家福利系统的底层运作逻辑。
如果ASD/ADHD不再是一种官方承认的“病”,那么国家就没有了提供系统性支持的法理依据。这会直接导致整个支持体系的釜底抽薪。
在新的非病理化的支持体系建立起来之前,这种釜底抽薪是致命的。
文化缓冲器
另一方面,在中国深厚的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探讨ND的“去病化”争议,必须认识到“病”这一词汇语用已远超其医学含义,而是吊诡地扮演着一个多层次且不可或缺的文化缓冲器角色。
在我们的社会中,“人”常常是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个体的行为直接关系到整个家族的“面子”和“里子”。一个孩子的“不正常”,在传统眼光下,首先会被归因为“家教”的失败。
ND孩子孤僻、不合群、在公共场合情绪失控,邻里、亲戚、甚至老师的第一反应会是:“这孩子家里怎么教的?”“父母太溺爱/太严厉了。”“这家人的家风有问题。”
这种指责是向内归因的,直接攻击的是家庭的核心——父母的德行与能力。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严重的社会性羞辱。
这时“病”就像一道防火墙,瞬间切断了从“孩子行为”到“父母失职”的归因链条。
当父母可以对外界说“医生诊断了是自闭症,是天生大脑的问题”,他们就完成了一个关键的叙事转换:我不是糟糕父母,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医学难题;我们家庭不是问题的制造者,而是和孩子一样,是这种无妄之灾的承受者。
这个转换至关重要。它让家庭从被审判席上走下来,坐到了旁听席甚至原告席上,从而保全了家族在社会关系网络中最基本的名誉和尊严。
“去病化”在没有建立起新的强大叙事之前,等于亲手拆掉了这道防火墙,让无数家庭重新暴露在“家教失败”的审判灼烧之下。
备用脚本
集体主义社会高度依赖一套默认的不言自明的“社会交往脚本”。“人情世故”、“眼力见”就是这套脚本的核心代码。谱系人士的核心困难之一就是无法读取和执行这套隐形代码。当一个人表现出不遵守这套社交脚本的行为时(例如别人敬酒他不喝/领导暗示他听不懂/大家都在悲伤他却在笑)周围人的反应是愤怒、排斥、教训:“这人太狂了/不懂规矩/故意滋事”。
反之,“他有病”这个信息,将启动社交备用脚本——“与病人交往的脚本”。
这个备用脚本的核心是:
- 降低预期,不要指望他能像正常人一样回应;
- 免除责任(别跟病人一般见识);
- 从“社交模式”切换到“关怀/容忍模式”。
这个“病”的标签,虽然粗暴但极其高效,但它用一个字,就为周围人提供了一份简单明了的“用户行为说明书”,极大地降低了社会摩擦成本。
“去病化”倡导“他只是不同”,这种说法太抽象太复杂了,它没有提供一套清晰可行的备用脚本。结果就是大家在互动中不知所措,产生各种主观的偏误理解,导致更多的冲突和误解。
“非竞争性”的解释
当代中国社会,除了传统的集体主义,还叠加了一层残酷的成功学和绩优主义文化。每个人都被置于一条无休止的竞争赛道上。对于没“病”的人,在这条赛道上落后就等同于失败,而被归因为不够努力/能力不行/意志薄弱。
一个在学业、事业或社交上全面落后的ND人士会被贴上loser的标签。这种压力不仅来自外界,更来自家庭内部的期望,足以压垮一个人。
“病”提供了一个“非竞争性”的解释框。它允许一个人合法地部分地退出这场无休止的内卷游戏。
诊断书就像一张假条,上面写着:“本人因客观生理原因,无法全程参与这场社会竞争,请求谅解。”对个人而言这是一种自我和解的契机。“我不是不努力,只是我扛不住了。”这有助于摆脱习得性无助和自我憎恨。
对家庭而言,这也是一种释放焦虑的途径。父母可以从“为什么我的孩子不如别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转向“如何帮助我的孩子过上他能过的生活”。
“去病化”可能会剥夺这个宝贵的“退出权”。
如果ASD/ADHD只是一种不同的人格特质,那么社会和家庭的逻辑会变成:“既然只是一种特质,那和内向/慢性子/左撇子一样,都是可以克服的,你为什么还是不行?还是你不够努力!”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结语
在中国这种“强关系、高语境、重集体”的文化土壤里,“病”这个标签的本质,已经超越了其医学含义。它是文化策略,社会润滑剂,心理防御机制。它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最直白的语言,在一个不容“异常”的社会里,为“异常”的存在开辟出了一块虽然狭小却至关重要的生存空间。它用医学的“客观性”,中和了文化的“评判性”。
“去病化”的理想是崇高的——
它希望世界能直接欣赏和接纳本质的“不同”。
但现实是,在文化土壤没有根本性改良之前,强行拿掉“病”这个丑陋但坚固的保护壳,并不会让里面的生命自由绽放,而更可能让其被严酷的文化气候所冻伤,甚至风化。
所以真正的议题或许不是“去病化”,而是“如何在一个必须依赖疾病的标签才能生存的社会里,活得更有尊严、更有质量”,以及“如何逐步改造我们的文化,让这个标签有一天变得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品”。
本文首发: 脑脑空间NeuroBridge小红书
首发时间:2025-10-23
首发排版: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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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题图 & 排版:披垒讨厌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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