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丨当我们争论“殊异”时,我们在争论什么?
作者: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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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 概念辨析
- 社群内部的路线分歧
- 中文语境下的深层阻力
- 被允许的“不同”与被审视的“殊异”
- 走出“虚假的大同”:理解与共存的另一种可能
- 为什么恰恰可以考虑使用“殊异”
- 写给还在犹豫的人
最近中文神经多样性社群内部出现了一场关于术语的讨论:
应该用“神经殊异”还是“神经多样性”来翻译Neurodivergent?
概念辨析
在展开讨论之前,有必要先厘清两个容易被混淆的概念。
神经多样性
Neurodiversity(神经多样性)是一个描述人类神经类型多样性的概念。
它指向的是一个群体层面的事实:人类的大脑本来就有多种运作方式,正如生物多样性描述的是整个生态系统的丰富性。
在这个框架下,神经典型者(NT)和神经殊异者(ND)都是神经多样性的组成部分。
神经殊异
Neurodivergent(神经殊异)则是个体层面的身份描述,
指的是神经运作方式偏离主流“典型”模式的人,包括自闭症谱系、ADHD、阅读障碍以及妥瑞症等群体。
两者关系
这两个词的关系是:
神经多样性是一个包含所有人的生态概念,神经殊异是这个生态中某一类个体的自我定位。
概念混淆会直接影响理解问题的方式,因此如果用“神经多样性人士”来指代ND群体,严格意义上会出现逻辑问题:
按照上述说法,NT也是“神经多样性”。
“殊异”这个翻译,恰恰是为了在中文语境中保留这个区分:
它承认差异的存在,同时不预设这种差异是缺陷。
“殊”有独特、殊胜之意,“异”有不同、别样之意,组合起来是对“divergent”的精确传达:一条岔开的路,不是一条错误的路。
更多相关概念辨析与译名考虑信息,参见文章:《Walker(2014):神经多样性:基本术语与定义》
可为什么会有人对这个译法感到不安?
社群内部的路线分歧
在与社群成员的交流中我逐渐意识到:
对术语的不同偏好,往往折射出人们对自身处境的不同理解。
一部分人倾向于使用“神经多样性”来指代自己,而对“殊异”感到抗拒。
他们中有相当比例是ADHD群体。
这类群体的核心困境是他们在社交直觉、情感需求、价值取向上往往与主流社会高度一致,他们认同那套评价体系,也渴望在其中取得成功,但执行功能上的障碍让他们反复受挫。
对于这个群体来说,“殊异”这个词可能会带来一种威胁感:它仿佛在宣告“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赛道”,而他们想要的恰恰是继续留在赛道上的资格。他们更愿意被视为“有点小癖好的正常人”,而不是被定义为“根本不同的人”。
另一部分人则更能接受“殊异”这个表述,甚至觉得它说出了自己的真实体验。
这类群体中孤独症谱系的比例更高。
许多ASD个体从很早开始就隐约意识到自己与周围人有着某种根本性的不同:对主流社会的社交等级/人情潜规则/内卷竞赛缺乏本能的兴趣,甚至觉得不可理喻。当他们建立起自己的逻辑系统时(无论是沉浸于某个特殊兴趣,还是形成了一套独立的生活哲学观),主流世界的评价往往变成了背景噪音。
对于这个群体来说,“殊异”更像是一种解放和确立:它确认了“我不是失败的NT,我是另一种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赋能。
一方寻求的是融入主流的辅助,另一方捍卫的是另辟蹊径的自由。
术语之争像一场“代理战争”,折射出ND内部的诉求早已分道扬镳。
真正在争论的是:
神经多样性运动的终点,究竟是帮助ND更好地“适应”社会,还是挑战“主流”作为唯一标准的合法性?
中文语境下的深层阻力
文化差异
这场争论如果发生在英语世界,可能仅仅是一个学术精确性的问题。
英文的“divergent”是一个相对技术性甚至略显冷僻的词汇。
其词根“diverge”本意为“分岔/偏离”,更多带有一种几何学式的中性色彩——仅仅描述一种非平行的状态,不带太多道德评价。
但中文的“异”字承载着深厚的历史积淀。
在传统文化语境中它常被用于划定“正统”与“非正统”的边界:从异端、异教、异类,到怪异、变异、异常。在漫长的语义演变中“异”往往不仅意味着“不同”,更暗示着偏离常轨/破坏秩序甚至需要被矫正,这是客观存在的语言集体潜意识。
Reclaim
英语世界拥有一种社会运动传统:Reclaim(语义确权),即边缘群体主动接管那些原本带有贬义的标签,通过重新定义使其含有赋能的含义。
单词Queer(酷儿)就是典型案例:它曾是严重的侮辱性称呼,如今却成为了性少数群体引以为傲的自我命名。
这背后的逻辑是“我不回避你贴的标签,但我夺取了对这个标签的解释权”。
而在中文语境下,这种“语义重构”的实践相对稀缺。
面对污名化的标签,更普遍的生存策略是“去标签化”或“正常化叙事”,即努力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证明自己符合主流标准,而非宣称“我就是那样的,那样没有错”。
对边缘化身份的恐惧
因此当“神经殊异”被提出时,许多人的抵触并非针对词义本身,而是源于一种深层的文化防御机制:承认自己是“异”,在潜意识里等同于放弃了对“正常”的争取,甚至被视为一种主动的“自我边缘化”(授人以柄)。
在中文文化传统中命名具有极强的定义性力量,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名称往往不仅仅是对事物的客观描述,更隐含着对事物本质的裁决。这意味着在中文语境下接受一个身份标签,往往背负着比其他文化更沉重的心理代价。
“神经殊异者”这一称呼,对许多人而言,听起来不像是“我主动选择了一个词来描述我的特质”,而更像是“我被被动归类到了一个不可逆转的群体”。人们害怕一旦接受了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对自己社会身份的某种终审判决。
被允许的“不同”与被审视的“殊异”
一个状况看似是矛盾的:许多对“殊异”一词讳莫如深的人却热衷于讨论某些特定类型的“不同”。如对历史名人进行“回顾性诊断”,推测爱因斯坦、李白等人是否属于ND群体。
这类讨论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它隐含了一个前提:这些“不同”是可以被主流叙事吸收的,是可以转化为成就、魅力且具有传奇色彩的,接近一种被审美化/工具化的不同。它之所以被允许存在甚至被推崇,是因为它具有功能性的交换价值。
然而“殊异”一词指向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现实:
一种无法被主流价值体系收编、无法转化为“成功学案例”,仅仅是“我的神经系统运作方式与众不同”的客观事实。这种不同剥离了传奇色彩,无法证明“ND其实很厉害”,它只是存在本身。
而这恰恰是症结所在:在优绩主义的逻辑下,如果我的“不同”不能换取主流认可的价值,那么承认它就等同于承认缺陷,拒绝“殊异”本质上是在拒绝一种“无利可图”的边缘身份。
在强调“同质性”与“融合”的文化传统中,“合群”往往被视为安全与美德,而“特立独行”则意味着风险与不稳定。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成长的个体,内心深处对“与众不同”往往植入了本能的警惕,并在群体中形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审视。
承认“我是殊异的”,在潜意识层面可能被解码为“我是越轨的”或“我是不稳定因素”。对“殊异”的抵触,部分源于这种深植于文化基因中、对“偏离常轨”的本能不安。人们潜意识里认为只有留在“常轨”之内才是安全的,而“殊异”意味着主动站到了安全线之外。
程度差异 or 类型差异
许多ND个体在成长过程中为了在非友好的环境中生存,被迫构建了一套自我宽慰的叙事:
“我其实是正常的,我只是努力不够或方法不对。只要我修正自己,我就能回归常态。”
这套叙事虽然伴随着自我攻击的痛苦,但它提供了一种虚幻的控制感和希望:它让人相信自己与主流之间仅仅是“程度差异”(量变),而非“类型差异”(没有达到质变程度)。只要是程度差异就有“回去”的可能。
而“殊异”这个词,是对这套叙事的直接解构。
它宣告的是:这就是类型差异。
你不是一个“不够努力的NT”,你是“另一种存在”。你无法“回归”正常,因为你从未“属于”那里。
对于已经准备好重建自我认同的人是赋能的解放;但对于那些仍依赖旧叙事维持心理平衡的人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他们抵触的不是一个词,而是在保护那个让自己觉得“还有希望变正常”的信念系统。
走出“虚假的大同”:理解与共存的另一种可能
“相互理解”的陷阱
在这场讨论中,反对使用“殊异”的声音里,最令人动容也最难以反驳的往往是这样的表述:
“重要的是促进NT和ND之间的相互理解,而不是强调差异、制造对立。”
听起来无懈可击且充满善意,毕竟谁会反对“相互理解”呢?
在一个常常让人感到孤独和被排斥的世界里,渴望被理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很多神经殊异者从小到大最深的伤痛,恰恰就是“没有人理解我”。所以当有人说“让我们相互理解吧”,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慰藉。
但如果我们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美好愿望背后藏着一些值得警惕的东西。
被理解的潜台词
“相互理解”论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ND的处境改善,前提是必须被NT理解。这实际上是将神经殊异者的生存空间,建立在了神经典型者的善意之上。然而说一句不那么好听的实话:善意是不稳定的,是可以附加条件的,也是可以随时收回的。
想象一个具体的场景:
你花了很大力气向家人朋友解释什么是ASD,为什么你在某些情境下会崩溃,为什么你需要独处的时间。起初他们似乎理解了,做出了一些调整。但过了一段时间,当他们觉得“我已经很努力理解你了,你怎么还是这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 善意可以变成指责:“我们都这么迁就你了,你怎么还不知足?”
- 善意可以变成疲惫:“唉!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 善意可以变成收回:“既然怎么理解你都没用,那算了吧。”
在现实语境下这个问题尤其尖锐。很多神经殊异者生活在紧密的关系网络中——家庭、单位、熟人社会。“被理解”往往意味着要不断地解释自己,证明自己以争取别人的认可。这种解释和证明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而且你的“存在合法性”永远悬在别人的理解程度上:今天他们理解,你就有空间;明天他们不理解了,空间随时可以被收走。
这是一种随时可能被撤销的有条件的许可,不是真正的安全。
“相互”……吗?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相互"理解往往是一个伪命题。
神经典型者需要理解神经殊异者的什么?存在方式、感官体验、特殊需求。
神经殊异者需要理解神经典型者的什么?……
事实上,大多数神经殊异者从小就在被迫学习模仿并拆解主流世界的逻辑。
- 为什么要进行眼神接触?
- 为什么要寒暄?
- 为什么明明不想去还要说“下次一定”?
- 为什么话不能直说?
- 为什么那么多潜规则? 整个社会人际的规则和学校职场的要求都是按照主流神经类型的“操作系统”运行的。不去理解不去适应,就没法上学,没法工作,没法维持基本的人际关系。
大多数神经殊异者花了一辈子在做这件事。很多人做得太好了,好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ta有多累。所以,所谓的“相互”理解,在现实中往往变成了弱势方对强势方的单向补课。一方从出生起就在做的事情,另一方被要求“学习理解一下”,就已经叫“相互”了。
这不是在抱怨或指责,而是必须指出一个事实:起点是不平等的,要求也是不对等的。在这个基础上谈“相互理解”至少要先看清楚这个不对等。
从理解到权利
那么,还有别的路吗?也许有。一个更务实也更具尊严的立场是:共处的前提不是“理解”,而是“承认权利”。
就像你不需要“理解”一个轮椅使用者为什么需要无障碍通道。你只需要承认ta有使用这个通道的权利。
同样,你不需要“理解”为什么我在嘈杂的环境里会崩溃,为什么我无法进行长时间的社交,为什么我需要明确的指令而不是暗示。
你只需要承认:
我有权利以我的方式存在。
哪怕你觉得这方式很奇怪,哪怕你完全不懂。
这不是在制造对立,恰恰相反,这是在寻找一种更可持续的共处方式:
一种不依赖于“对方今天心情好不好”“对方愿不愿意继续理解我”的共处方式。
“各得其所”的愿景
这里需要做一个澄清,因为可能有人提出质疑:“这不是在搞分裂吗?不是在制造ND和NT的对立吗?”
并非如此。
强调“殊异”不是在主张一种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仿佛人类可以被整整齐齐切成两半,神经类型是一个宽广的光谱,每个人的位置都不尽相同。
但有些差异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怪癖”那种程度。对于许多神经殊异者而言,那是一种系统性/持续性的,并影响到方方面面的不同运作模式。它不是某个单独的“特点”,而是感知世界、处理信息、与人互动的整体方式都和主流不同。
这种差异不是靠“互相包容一下”就能消解的。它是结构性的并且是长期存在的。
那些期待“其乐融融不分你我”的人,也许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
有些不同是不会消失的,不是靠善意和努力就能抹平的。
所有人融为一体并彼此完全理解的“大同”世界的愿景不仅不现实,而且它的潜台词往往是“不同的人最终要变得一样”——而那个“一样”的标准,从来都是主流说了算。
一个更健康的愿景是各得其所:
不同的人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存在,各有各的空间,边界清晰,彼此尊重但不必彼此同化。
在这个愿景里,神经殊异者的合法性不来自于被主流理解、被主流接纳。它来自于存在本身。你可以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但这不影响我有权利这样活着。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来证明我的存在方式是正当的。
愿意理解当然很好,但不理解也没关系。
这是一种更成熟的共处:
承认差异是长期存在的,理解是有边界的,而这没关系。
“殊异”这个词之所以让一些人不安,也许正是因为它直指了这一点:确实不一样,而且不打算变得一样。
但这恰恰可能是通向真正尊重的第一步。
消解"殊异"的话语策略:一种温柔的驱逐
在社群讨论中,反对使用“殊异”的声音往往不是直接说这个词不好,而是采取各种迂回的方式来消解这个概念的意义。
这些策略有的披着哲学外衣,有的裹着温情糖衣,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让“殊异”所指向的那种清晰的结构性差异变得模糊和不可言说,变得没有必要被单独命名。
使用这些策略的人,很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些论述的实际效果。他们可能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倡导一种更包容、更开放的立场。但好的意图不能自动导向好的结果。
存在主义视角
有人引用存在主义,声称“NT是本质主义的虚构,所有人其实都是ND”。这听起来很有哲学深度。但它实际上消解了ND这个范畴的意义。如果所有人都是ND,那ND就不再指向任何具体的处境、任何特定的困难、任何需要被回应的诉求。它变成了像“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一样,正确但无用。
而且这是对存在主义的误用: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意思是人不是被预先定义的,而是通过自己的选择来创造自己。但这不意味着否认人所处的具体情境(即萨特所说的“处境”,situation)。
一个神经殊异者的具体处境——ta的感知方式、ta面对的社会障碍、ta每天要消耗多少能量来适应一个不是为ta设计的世界,上述这些是真实的,不会因为宣称“本质是虚的”就消失。
真正的存在主义态度是:
正视自己的具体处境,然后在此基础上做出选择,而不是用抽象理论来否认处境的存在。
看不见的结构性困境
另一种常见的说法是:“ASD或ADHD或许只是两种性格罢了,与社恐、社牛啥的并无高下之分。”
去病理化当然是应当支持的。但把ASD/ADHD等同于“社恐/社牛”这种程度的个人特质差异,是在否认结构性困境的存在。
- “社恐”不会导致你在学校被系统性地误解为“不合群/没礼貌/故意找茬”
- “社恐”不会让你在职场上因为“不会看眼色/说话太直”而被边缘化甚至被驱逐
- “社恐”不需要你每天消耗巨大的能量来伪装成另一个人
把这些混为一谈不是在“去病理化”而是在去政治化:它把一个需要社会层面回应的议题,降格为“个人性格差异,你自己调整心态就好”。
这种论述的效果是:让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见和被回应的结构性困境,重新变得不可见。而在一个本就缺乏相关认知和支持的环境里,这种不可见的代价是很高的。
明确主体
还有一种扩大化的论述:“神经多样性本就是属于全体公民的议题……如果只维护ADHD或ASD,不去管那些被压抑的NT们,那是门户私计。”这个说法听起来格局很大,很有包容性。但它实际上在做的是稀释原本的焦点。
这好比在讨论修建无障碍坡道时,有人回应说“普通人爬楼梯也会累,所以我们要改善所有人的行走体验”。普通人爬楼梯当然会累,所有人的体验都重要,但这个回应的效果是什么?是把轮椅使用者面临的“根本无法通行”的结构性障碍,降格为了大家都面临的“生活不便”。
任何社会运动都需要有明确的主体和诉求。“为所有人争取”往往意味着“不为任何人具体争取”。
当一个运动的边界无限扩大,涵盖了“被压抑的NT”,它就变成了没有任何具体诉求的和稀泥。
“被压抑的NT们”当然也面临各种社会压力(比如内卷/异化),但那是另一个议题。把它混进神经多样性运动里,要么是概念混乱,要么是有意无意地模糊焦点。
底层逻辑:回避
以上这些论述,表面上看起来各不相同——有的激进,有的温和;有的学术化,有的感性化。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回避“殊异”这个词所指向的那种清晰性。
它们都在说:不要划那条线,不要做那个区分,不要把“确实不一样”这件事说出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一旦说出来,就要面对一些更难的问题:
- 如果确实不一样,那我还能“回归正常”吗?
- 如果确实不一样,那主流社会还会接纳我吗?
- 如果确实不一样,那我这些年努力“变正常”的挣扎,是不是都白费了?我的人生叙事是不是要重写?
上面这些问题太难了。回避它们是人之常情。但回避不会让问题消失。
那个“不一样”的事实,不会因为不去命名就不存在。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社交后的疲惫里,在每一次“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的自问里,在每一次被误解、被排斥、被要求“正常一点”的经历里。
“殊异”这个词的力量,恰恰在于它拒绝了这些回避策略。
它说:是的,有一种具体的结构性的差异存在,它值得被命名,它不会因为不去命名就消失。
为什么恰恰可以考虑使用“殊异”
以上这些分析,是为了理解阻力从何而来。理解阻力是重要的,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止步于此。当看清这些阻力的面目,可能会发现“殊异”这个词触碰的,恰恰是一些值得被触碰的事实。
重新定义
“异”字确实背负着复杂的历史联想。但语言的含义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是在使用中不断被重塑的。如果因为“异”曾经在某些语境下带有负面色彩,就永远回避使用它,那实际上是在承认:这个字的旧定义是不可改变的。
“殊异”这个组合,恰恰是一次重新定义的尝试:它保留了“异”字,但把它从“异常/异端”的联想中抽离出来,放进一个去病理化的框架。它说的是:是的,这是一种不同。而不同本身不是问题。
温和叙事的问题
那些主张用“多样性”来代替“殊异”的人,出发点可能是好的:降低刺激性,让更多人容易接受。但当用一个无害的包罗万象的词来代替精确的描述,那些真实的困境,真实的排斥,真实的不适配,都被稀释进了一套“人人都是多样性的一部分”的温和叙事里。
听起来皆大欢喜,但它回应了什么实质问题吗?
如果连社群内部都不敢使用一个精确的词来命名自身的处境,那实际上是在强化一个暗示:“不同”是需要遮掩的,是说不出口的。
神经多样性范式的核心主张是:
差异是中性的事实,不是需要被修饰或隐藏的缺陷。
模糊化表达的底层逻辑,可能恰恰与这个主张相悖。
前面提到,一些人很喜欢谈论名人的“回顾性诊断”,但对“殊异”这个词却很抵触,这种反差值得深思。如果只能接受那些可以被转化为成就、魅力、传奇的“不同”,那其实还是在用主流的价值标准来评判:只不过是在说“ND也可以成功”“ND也可以有贡献”。
这当然不是坏事,但它的潜台词是:
不同的价值还是需要通过主流认可来证明。
殊异的另一种可能性
“殊异”这个词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不同本身就是一个事实,它不需要通过“有用”来获得存在的合法性。
一个神经殊异者不需要是天才,不需要有特殊才能,不需要“对社会有贡献”,ta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值得被尊重。这是一个更彻底的立场,也是更难接受的立场。但也许正因为难,才更值得被提出。
很多神经殊异者花了太多年试图成为“正常人”,试图融入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模式,而这个过程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选择一个更温和的词就消失。选择说“我是神经殊异的”,某种意义上是一次确认:我不再试图挤进不属于我的定义,我可以有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需要主流的批准,它是属于我的。
写给还在犹豫的人
如果你读到这里,心里仍然感到抵触,觉得“殊异”这个词太刺眼、太冒险、太像是在给自己贴标签——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都可以理解。
每个人接纳自己的节奏是不同的。有些人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安全的环境,需要先处理其他更紧迫的问题。没有人应该被强迫跳到一个自己还没准备好的位置。可以继续使用让自己感到安全的词。可以把“殊异”放在一边,等到某一天觉得可以了,再回来看看它。但有一点也许值得知道:
那个被回避的事实“我和多数人的神经运作方式不同”,它不会因为不去命名就消失。
它一直在那里。而当准备好面对它的时候,“殊异”这个词会在这里。它不是诅咒,也不是判决。它更像是一面镜子,让人看见自己本来的样子。它也是一扇门,通向一种不需要持续伪装、不需要把自己削成别的形状的可能性。
这篇文章没有给出所有答案,因为有些问题需要在实践中慢慢探索:
- 在一个对差异不够友好的环境中,“分层表达”是不是一种可行的策略?对内使用精确语言建立认同,对外使用策略性模糊降低阻力?这样做的代价和收益分别是什么?
- 如何避免术语讨论演变成社群内部的对立和消耗?
- 对于那些还在高强度伪装(masking)中挣扎、内化了单一成功标准的人,打开视野的切入点在哪里?
- 如何让更多“不走主流路径但活得不错”的真实样本被看见?
这些问题,也许需要很多人一起慢慢摸索。但至少,可以从这里开始:
尝试使用一个精确的有尊严的词来描述一种真实的存在状态。
殊异,不是异常,不是异类,不是异端。
是另一条路。一条同样真实、同样值得被看见的路。
本文首发: 脑脑空间NeuroBridg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5-11-30
首发排版:X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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