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访谈——“我们该怎么称呼‘不适合社会’的人”第1期
主人公:Artemis
访谈与整理:小呆

(约3500字,阅读约需7分钟,读屏幕软件约需12分钟)

文章结构:

  1. 成长经历
  2. 关于“停滞”时期的想法
  3. 在“停滞“中,他的自我调整
  4. 在当下,他的自我探索


Artemis的成长经历

Artemis成长于一个单亲家庭,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他从小就不喜欢社交,觉得自己社交技能差,在人群中总是有有很多不知所措的瞬间。

因为在社交场景中格格不入,他一直努力避免成为被群体排斥的对象。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在社交场合中尽量保持低调,不引人注意,完成场景中的任务和安排,做到“普通”且不冒犯别人。在学生时期,他的主要爱好是看书,看漫画,玩游戏等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活动,较少外出。

上大学之后,因为与室友不合,与同学的社交压力大,同时还要面对无聊的课程,Artemis的精神状态日渐崩溃。面对来自环境的过高压力,他开始寻求从烦恼中解脱的办法,正好此时看了《佛陀传》,受到启发开始练习冥想。在冥想中,通过“推开”烦恼这种无时不在侵入性思维,直面自身的感受,并施以慈悲之心,Artemis获得了压力之下喘息的机会。大学毕业后,Artemis大约工作了六年。工作本身带来的压力并不比学业小,所幸不像在学校,下班后还可以回家,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休息。母亲在世的时候,家中的态度是成年人必须要工作,独立养活自己,不能啃老。

但在经历母亲去世,公司又在Artemis照顾母亲终末期期间以出勤不足为由与他解约后,Artemis感到工作的动力已经消磨殆尽,公司领导对人性的冷酷态度又让工作本身的曾经具有的意义被完全瓦解。

带着失去母亲的哀伤,对契约社会冰冷人际关系的失望,Artemis陷入了社会意义的“停滞”,在家中度过了没有工作也极少社交的七年。


他对这段时期的想法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脱离社会,脱节于主流人生轨迹与社会时钟,内心充满了自我批判。这些批判是从小到大成长的过程中从他人话语中习得的,父母望子成龙的期待,让父母失望的内疚,老师以成绩为依据的资源倾斜,社会对“成功人士”与loser的两幅面孔。虽然理智上知道“人生终究是为自己而活”,但实际上还是很难摆脱他人眼光的影响。因此,在那段“停滞“的时光中,他感受到一种内在冲突:一方面想要相信自己的感受,并好好照顾ta;另一方面又有一个态度明确的批判者,否认这些感受,质疑休息的合理性。就算休息在家,也常常充满愧疚,羞耻感;感到愧对父母,人间失格。

他认为这种心理状态是与一个人的自尊水平和成长环境密切相关的。由于长期抱有负面世界观,会更倾向于接受、筛选负面的信息来佐证自己的世界观,从而形成一种自我喂养的负循环。 在“停滞”两年后,他谈了一段恋爱,但因对方抑郁情况较重,他自己的情绪也受到很大影响,退出了这段关系,开始接受CBT的心理咨询。

在早期的咨询中,虽然出现了一个场所可以说出一直以来没人倾听的感受,但还是没有太多正面的叙事被插入到生活中。直到咨询三年后,看了罗杰斯的《个人形成论》,生活中又遇到了安全型的女友,在咨询师的鼓励下,积蓄的力量使他有力气去寻找到了更适合的EFT的咨询师。在新的咨询师的帮助下,他逐渐意识到“停滞”的经历并非虚度,而是生命在积累力量、发展自我意识和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过程。他认为每个人与生命中的困难抗争,所需的时间和方式都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论。这种针对独一无二的自己个性化定制的独一无二的成长路径,是无法用他人的数据或经验得来的。他人的道路只能带给我们启发,却无法原样复制,每个人都不得不承担起为独特的自己创造独特的生活方式的义务,因为别人是没有能力帮到这件事的。

他对于“停滞”这种生活方式的看法是:当一个人感到内心不安或缺乏安全感时,会选择退缩,待在一个相对中性,刺激较少的环境中,而不是进入社会互动中面对风险,探索可能性。就像小婴儿,在感到安全与妈妈的鼓励时,展开对身边世界的探索,在感到受伤或不安时会爬回妈妈身边,得到了妈妈足够的抚慰后,又会忘记了刚刚感受到的不安,重新开始探索。


在“停滞“中,他如何调整自己?

生活中的主要痛苦来源于无社交带来的孤独感,不符主流价值的被否定感,心理压力带来的不定期发烧,免疫差。他会通过看剧、打游戏等方式暂时逃避,避免面对内心的痛苦和孤独感,但他认为这种策略其实并不健康,有点类似成瘾的模式,而且让自己处在低程度的解离状态,影响对正常生活感知。

他也尝试了很多方式来缓解这些痛苦,如增加每周咨询次数,参加人际团体,参加心理学相关读书会,谈恋爱,加入一些创伤和神经多样性的网络社群,交友软件等。但他意识到这些方法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尤其是情感痛苦,这些痛苦主要来自于童年获得的大量负面体验,已经形成CPTSD。

当ND长期暴露在以NT主导的严苛生活规则下,为适应环境,减少危险摩擦,ND不得不矫枉过正的用儿童的想象来努力描绘出一副“应然”的社交图景,生活法则,事倍功半的约束自己的行为举止。以自我批判和自我虐待为工具对真实的自我感受进行“矫正”,活在与自我失联又乏善可陈的生活中。

尽管通过一些外部活动可以减少孤独感,但还是无法填补那些情感空缺。他尽量避免过度反思这些经历,并通过建立新的故事和生活方式与之对抗,避免总是循环在负面叙事与负面思维模式中。

他还跟我讲述了自己在一个拉康读书会中的经历。在那个群体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理问题,大家会表达一些在外界看似怪诞或异常的感受,但在拉康的理论框架下,每个人的“症状”都是正常的,或者说,没有不存在症状的“人”,大家只是得着不同的“病”,持有带着自己独特见解的“症状”。勇敢承认自己的“症状”,意味着勇敢地面对自己,接近“症状”想要言说的话语,从而走出困境。 因此,他在这个群聊中能够更自在地分享自己的想法。

对于神经多样性群聊中的互动,他认为,虽然有些人在群体中说一些可能“疯癫“的话,但对于说话的人来说,这些是非常真实的感受,只是外人可能不理解说者主观的体验过程。他认为,虽然我们在外界可能被认为是“不健康”或“奇怪”的,但理解了这些状况的根源和逻辑后,会发现这其实是生活中积累的体验和情感的体现,当人们理解这些“症状”背后的原因和痛苦时,就会看到它们的“理性”。在神经多样性的语境下,所谓的“正常”可能才是疯癫的。

作为长期带着NT的mask生活的代价,还是会用NT的视角审视ND,故而群里看似都是“疯子”,但大家“疯疯癫癫”的互动反而让这个群体更有归属感,“疯子”与“疯子”在一起时互相秒懂,这是一种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生命处境的深度对话。


在当下,他的自我探索进度如何?

最近,他感受到,身份认同的转变(NT-ND)带来了对自己感受的接纳和尊重。这个认同的转变让他减少了孤独感,也给很多生活中的诧异瞬间找到了理由,多了一些掌控感。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受的人,其他人也可能有类似的状况或不适。他会更尊重自己的感受,尤其是在面对与“正常人”不同的生活观时,他不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意识到,过度批判自己和从 NT(神经典型)视角审视自己,会让自己变得不自信和不健康。通过这一转变,他开始理解自己的“奇怪”或“不正常”,其实只是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而这份认同感帮助他更好地接纳自己。

CPTSD的疗愈可能还需要很久。但努力建构起ND的独特生活叙事,同时继续做静观自我关怀的训练,做心理咨询,学习心理学并且尝试执业应该都能在不同程度上有所贡献。

他现在对“社会性成功”路径并不向往,但也并非完全否定,而是处在一种“既不想卷进去,也不想被完全抛弃”的矛盾中。目前可能仍在寻找一种可以“回归社会”的方式,但这不应是传统意义上的职场或社交,而是更合乎自身节奏的生活方式。

他希望,被支持的方式应更温和、不以“社会功能恢复”为唯一目标。
比如同质性支持小组,或者一些有对应友善社交剂量的工作场所与活动选择。同时,由于高敏感,感官友好的场所也很重要,比如工作中休息的场所、温和的光线、更少的噪音。

无论是社会层面还是物理空间层面,对他而言,一个真正包容的环境,不只是让他“能参与”,而是让他“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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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 脑脑空间NeuroBridge小红书
首发时间:2025-5-10
首发排版: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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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排版:Rossa,Alexa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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