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天的游泳池

(约9800字,阅读约需20分钟,读屏幕软件约需33分钟)

  1. 前言
  2. 二版修订说明
  3. 事情经过
  4. Meltdown的体验和反思
  5. 一些补充说明

1 前言

记一次meltdown(约4/10严重度)

记录时间:2025/9/22,17:31(刚刚把自己隔离开来,手抖,身上痒,出汗,呼吸急促,心率快,无法使用语言交流)

我无法说话,尝试说话了无法控制表情。我的脸一直在笑,但是所有发出的话语都会变成尖叫。我控住不住。在我忘记之前我尝试把发生的事情经过写出来。我的手还在颤抖所以也许会打字奇怪。


2 二版修订说明

重新修订了一下大概的流程和自己的感受,缩短了一点文章的长度。

为了不造成过多的歧义,我需要在开头说明一下的是:我很关心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也很关心我。
本来是想说我很“爱”我的父母,但是想了很久我还是不理解“爱”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

我希望我的父母健康享受晚年,希望他们可以每天在(不过多伤害别人和被别人伤害的前提下)开心,也希望可以慢慢但是不断地改善我们之间的交流,我也想给他们分享更多我人生中的喜悦和挫折。因为确确实实我的父母是最愿意听我这样分享的人们了。

以下的事情经过描述只是基于我的视角。
如果你看完了很崩溃,我觉得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在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很崩溃(各种意义上的)。
也许我这个想法是不太对的/不符合一些读者的想法的,但是正因为这些描述只是基于我的视角,在我父母的眼里也许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尝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学习来提升和父母以及周围的人的交流质量。我的三个长期爱好归根结底都是同样的一个核心:
沟通

我困惑为什么我明明和周围人说的语言是一样的,但结果却是:
对方能得到很好的回应,而我得到的却是沉默或者嘲笑或者排挤?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理解是:
我需要在对话里给对方提供更多的信息,更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对方就能听懂。
我以为很多时候矛盾和误解的发生源自我提供的信息不够全面不够清晰,所以反而会提供了过多的信息(以及本文的初稿有8500字,我写了两个小时没有停过)。

但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就算我们语言一样、生活背景一样,我们都可能给了一个“对方能听懂我说话”的预设。

即使每个人生活背景一样,用的语言一样,甚至基因很大程度上也一样,但是如果思维方式和本身感受世界的方式就完全不同的话,对待同一件事情就会出现不同的看法。而在长期的这些不同看法没有互相确认的情况下,隐藏的矛盾就会越来越多。

冲突在我看来一般只是很多矛盾积攒后的一个爆发点。双方都为对方原来一直都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而感到诧异,但是现场的情绪和节奏可能又不允许一个突然的缓和与冷静思考交流的空间。

所以我想说,在可能的时候,等事情发生完也许可以找个时间缓和下来再讨论一次。事情发生当天的体验和情绪在事发后三天可能对双方都会有变化。人(大部分)不是卡在时间里的生物。大部分的人还是会慢慢成长、反思自己的行为的。


3 事情经过

a. 中午

我父亲早上去体检,母亲出门锻炼。我们都默认[误会1]了父亲不回来吃午饭这个事实。中午回家后我问他是否在家吃午饭,他说如果你妈回来就在。他回家来马上换了衣服,就躺下玩手机了。

我给母亲打电话提示多买一点午饭,听得出来她运动完比较累。

挂电话后我去厨房把早餐堆积的碗洗完放好。只有放了煎鸡蛋的盘子鸡蛋刮不掉所以我一如既往[误会2]地加了水放在水槽里打算饭后一起洗。

母亲回来。进门后第一分钟非常尖锐,大声,焦急地开始“指责”(她下午解释自己没有在指责,说是我去掺和了才导致事情变得糟糕,后面写,接下来会用简称代替)父亲。

妈:【急躁,咄咄逼人,不分青红皂白地】XX(父亲的名字)!你洗澡了没!你肯定没洗是不是?(到这里她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和确认
你怎么不洗澡!你知不知道有多脏医院?回来就该洗澡!说了你多少遍了你听不懂吗?一点常识都没有吗?赶快去洗!

爸:【模糊不清】(大概是说了“没事”,“换了衣服了”,“先休息一下”等等。

妈:【继续急躁,咄咄逼人地】什么休息?一回家就只知道躺着玩手机什么也不干!我一天到晚为了你们忙前忙后的也没有人安慰一下!(走到厨房)昨晚的碗你们一个都不洗(我昨晚说了我不洗因为手上有创面涂了药,我爸说他可以洗但是大概忘记了)。你看看你看看,今早的碗还堆在这里的,XXX(我的名字)你也不知道洗![误会3]

母亲后续解释为自己因为劳累和[误会4:因为预设了父亲一定不会回来就洗澡、且这个预设得到了应证]而产生的踢猫效应。

我:【略微生气】(因为正在其他房间处理事情,所以提高音量)早上的碗我洗了,盘子里的鸡蛋刮不掉所以我放在水槽里了,请你先看看情况再说话。旁边堆着的那些是早上的碗啊。

爸:【对母亲说】说一遍就可以啦,不用说那么多次。(并且脱下衣服出来准备拿水桶接水。

我:【感到烦躁和不公平】说一次就可以了,对方已经做了。不要一进门就那么急躁地把自己的焦虑倒在别人的身上。老爸也要去洗澡了呀,不用继续说了。不要每次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确认就一连串地指责别人,请先确认一下情况再说。

妈:【还在继续炮轰,被我打断非常生气,伸手过来拍我】你别来瞎掺和,你别管,走远点。哎呀你不懂,别在这里添乱了。(转头继续指责父亲直到对方进入浴室。

后来母亲就去做午饭了,中间洗完澡的父亲好像出来帮了点忙,然后又躺回了床上去玩手机。
到了吃饭的时间,我把吃的抬了放在桌子上,但是怎么喊父亲都不出来吃饭,也不答应。

妈:肯定又是在大爷瘫玩手机,一天到晚就知道刷那个破手机。(这个我有同感,他确实经常什么都不帮忙就知道自己躺下玩手机,我有和他沟通过但是并没有太大作用[误会5])

我并没有理解到也许对方需要自己的休息方式。在我提示他声音太大时他也会调小音量或者换一个屋子。
我尝试喊他,他说等会儿。我去卧室看到他确实在玩手机刷抖音,然后告诉对方吃饭了,对方说让我们先吃,他躺会儿。
来吃饭的时候他表示自己早上十点才吃的午饭所以不饿。然后还把他的分了一些给我。之后父亲一直很阴沉埋头吃饭。母亲也在抱怨。吃完饭后他去洗碗,我休息了一下准备睡午觉。
好像隐约听到厨房里面在洗碗的时候再次爆发了争吵,但是并没有听清是什么事情。

b. 下午

下午午睡起来时父亲已经出去办事了,母亲很严肃地和我说她要和我聊一下。

妈:你以后不要来掺和我们的交流,我中午根本没有在骂他(我爸),我是在好心地提醒他回家应该先换衣服洗澡这个事情。你来掺和了之后你爸觉得我在骂他,后面吃饭的时候一直沉着脸,洗碗的时候我去和他说话他还和我吵架。

我:但是当时在我的感受下你就是在批评他啊。而且你很急躁,咄咄逼人,也完全不去确认事实,或者给对方留一个回应的机会。而且他自己也说了让你说一遍就行了。

妈:谁批评他了?我是在提醒他。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我们用这种交流方式交流几十年了,我哪里急躁了?我在早上就想提醒他回来第一时间应该洗澡,因为他从来都不听,你们也知道我很忌讳医院回来的脏衣服就往床上坐。

我:你在我听上去就是很急躁啊,声音又很大,一句接着一句的。

妈:你平常说话声音也很大啊,我听着就很抓狂,你又开始双标了。你怎么不自己反思一下自己?(是和对话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而且【个人认为没有具体的时间或者大概的时间我没有办法判断是否真实】

我:请不要转移话题,老爸后面都已经照着你说的去做了,也提醒你了不用说那么多次。我觉得你一回家就要吵架而且确实对方已经在做了就不需要再说了,不然只是在发泄情绪而已了。

妈:我没有发泄情绪。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要洗澡,你老爸就是那种你不提醒他他永远不会去做的人(这个说的是基本正确的)。总之以后你别来管闲事。你爸本来都还不觉得这个是个事情的,就因为你来掺和了两句,他就开始觉得连一个外人,不是,连一个第三者都开始觉得我在骂他了,他就会觉得我在骂他然后开始生闷气。

我:那在我看来你就是要和他吵架啊。你说你们十几年都是这样交流过来的,那为什么他几乎每次都会理解错你的意思?然后你们就会吵架吵起来。既然你知道他会这样反应为什么还要一个劲把人往死角逼?而且我说了我没有办法分辨你们什么时候是争吵什么时候是提醒啊。

我父母确实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会吵架,在小时候特别常见【几乎每天】。
但是父母说双方也是经历了很长的一段磨合期现在会慢慢互相多为对方着想,吵完也会互相讨论,只是这些讨论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

妈:我那种就能叫骂了?那照你这个说法我天天都在骂你了?别搞笑了XXX(我的名字)。你之后就不要管了,要是我们只是在说话对方照做了,那就别管。如果我们都已经开始摔东西要动手了那你可以出来提醒我们一下(我:?)。是的我确实是急躁了,但是我是为了他好。

我当时很困惑,希望理解到为什么她前面咬定自己不急躁但是现在突然开始愿意承认自己急躁了,就指出了这个问题。同时表示我无法判断她说的什么时候是要吵架什么时候只是在互相“提醒”。并提出我觉得可以尝试的更好的方法是当着父亲的面讨论这个问题,然后明确是母亲的臆想还是别的。

妈:【再次急躁】哎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人活着没人可以像你那样什么东西都要说清楚,你那样的方法太累了我们不能这样做。没办法每次都告诉你要怎么做,你自己不会学吗?

我:【这个时候已经有些语句断裂,我自己事后才意识到】那请给我一个大概的标准什么时候应该怎么做呀,不然我之后无法应用起来的。

妈:我们是中国人,你生活在中国,我们中国人说话就是很含蓄,没办法像你那样一板一眼地交流,你要自己学会去意会我们在说什么。

我:【已经开始轻微抽搐】但是我是中国人啊,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妈:你根本就不像中国人,你才是像一个外国人,中国人没你这样死板的,你要适应我们,我们知道你有问题,(被meltdown打断)诶诶你没必要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一下就不行了,至于吗一丁点小事?(尝试打断我,但是我已经无法控制

大概是在母亲那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想要打断她来反驳说不是这样的,但是发现自己的语速已经没有办法跟上她非常连贯快速的话语了。然后可能是听到那句“你有问题”就进一步触发了meltdown。


4 Meltdown的体验和反思

我在前文开头有标注说这次meltdown的等级是4/10,这个评分当然不是完全准确的,但我想要表达的是:
我并不觉得这个是一个很严重的meltdown,但这不意味着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轻松的体验。

我现在(18:50)手已经不再颤抖,还是不太能说话,但是思路稍微清晰了很多,呼吸也恢复正常了(心率还是快,也没有再出汗了)。

大概从开始到结束只花了半个小时的meltdown我都会归类为不严重的meltdown。

一般我meltdown都是由于“情绪的过载+不断被指责但是无法自己说话或者对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开始自责或者大脑自动抓取一些负面细节”然后引发。
我meltdown的前兆是说话会变得支离破碎,结巴,脖子开始收紧然后头部和颈部开始抽搐。同时身体会开始紧张,手开始因为肌肉紧张颤抖。
我会在自己无意识的状态下(但是出现后可以注意到)喉咙发出一些细小的嘶吼声。我的手会开始抱头或者自己抓挠自己(有时候会抓伤)。
有时候可以压制住,这样的话就可以大概十多分钟结束,而且如果没有额外的刺激的话,可能半个小时后就勉强可以说话了。
但是如果不行的话,嘶吼会变成尖叫和大哭。(所有我想要说的话全会变成大叫,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同时大脑里会不断看到负面的文字浮现出来,以及当时对方说话时的表情和场景,比如这次就是“我们知道你有问题,诶诶你没必要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一下就不行了,至于吗一丁点小事?”和“你根本就不像中国人”。) 然后会在一个重复尖叫,大哭,过呼吸,肌肉紧张自己抓伤自己的过程中循环。很多时候当我缓和下来会发现自己的手指甲正陷在手臂或者大腿里面但是却没有感觉。
我不是很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一个推测是我在尝试压制自己的行为,或者压制自己的喊声。
因为我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且在小时候每次meltdown之后父母都会责怪我“丢人”、“不要发疯”等等。我意识到也许自己在那个时候是非常危险的存在,所以一般小时候遇到这种我无法名状的情况,会尝试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父母不理解所以会来抓我(或者打我,或者让我出声解释)。

我小时候(大概从三岁左右开始)一直有两种同时存在的想法,一个是对于父母不明缘由的憎恨,另一个是我对父母的依赖以及不希望任何周围的东西和人受伤的情绪。

我会尝试和自己交流,后来有和自己达成共识,要尝试不伤害对方,尝试去沟通了解双方的误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后再尝试提升体验。所以我会在自己“发脾气”的时候尝试去压制自己,现在我在想是不是也许直接哭喊出来反而会更好一些?

今天我做了同样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是在meltdown停止之后(并没有恢复,手抖+过呼吸依然持续)就想要开口说话表明我交流的意愿。
但是当我抬头看到妈妈的样子的时候,她的眼眶好像是红的,她不说话只是自己坐在沙发上掐自己的手,也不看我。我想要过去和她交流,但是好像就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一样,最后我决定拖着凳子过去。
我非常悲伤和苦恼的时候会笑,但是我并不想笑,只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我被人冤枉的时候也会这样做,所以从小惹了很多麻烦。
我拖动凳子的这个动作自己认为很有趣,我就会笑,但是当我挪动过去时我妈妈瞪圆了双眼,脸上满是错愕和恶心,还在尝试往沙发上靠以远离我。
我想要发出一点点的语言都很痛苦。所以我在不断地尝试,也在笑和狰狞地嘶吼之间不断转换。
是的我如果是她我大概也会认为很可怕吧,但是如果是一位我的朋友或者亲人在meltdown,我之前如果已经了解对方了,我会努力在那里陪伴,但是我母亲给我的感觉更多地是批判和凝视。

可能我妈妈并不知道我想要说出一句话需要多大的努力。当我尝试说出“我想要表达的是”这几个字之后我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语言了,所以用还有的一点点体力一瘸一拐地(meltdown之后我会忘记如何走路)跑到了书房、锁上了门。然后meltdown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左右。


5 一些补充说明

我的父母在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拒绝承认有任何打过我的行为,但是我小时候的日记里有写。

在我的视角里,我妈妈很少在批评人之前去确认事实是否如她所预想的那样。当事后被指出来不是那样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会进行以下几种行为:

  • 用“翻【错误的,没有时间依据的】旧账”为自己找借口开脱。
    (如:“你们之前从来不洗,都是我洗,我说的哪里错了?”)
  • 开玩笑来躲开问题为自己开脱。
    (如:“你太僵硬了,像个机器人一样,别和我说话”“你不看看你那么双标?我就是双标就是耍流氓你能怎么办?”
    “你看看你怎么一点小事就要和我急,还说什么自己不着急,你不是双标吗?”)
    “我知道你有问题,你又要说自己是自闭症了是不是?哦你听不懂别人说话,别找这些借口,我搞不好也自闭症呢我也听不懂你说话”,等等。
  • 或者会模仿我的其他有一些重复性行为的朋友的动作及语气来和我说话,然后在那里笑。 【用她的话说是“调侃”】我很受到冒犯。 (请不要冒犯我的朋友,这很过分。)
  • 道歉 (这个情况大约每二十次里面有三次不到),而且在针对我的场景我必须先大声吼她让她愣住,然后我再道歉,再轻声细语地和她尝试交流并且不断贬低自己才可以。

我觉得我的妈妈很辛苦,她真的会很自发地去打扫卫生和规划这个家,我很多时侯看到会尝试去帮助她一些。但是常常她会因为嫌我动作慢或者笨重而自己做。
但是很多时候她也会很感谢。也许她都会很感谢的但是我不知道。
但是这个自发打扫的问题是:她不会听别人的想法。她如果认为桌子很乱,就会在不告知对方的情况下把桌子打扫成她自己认为干净的形式。

这个持续了二十多年,没有任何改善。
我和父亲有多次和她反馈,但是她认为我们应该感谢她而不是和她抱怨。

我小学的时候每次从姥姥姥爷家回家住都会meltdown,每次出游回家都会meltdown,因为不论我是叮嘱,恳求,或者留字条给妈妈说请不要“整理”我的床边的书本或者我的桌子柜子,我回到家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收得整整齐齐,但是同时也就意味着我既无法找到自己的东西在哪里,也没有任何安全感,同时我的边界还会不断被侵犯。

妈妈也会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感谢她而表达失望。她也因为这个事情在我成长的过程中频繁和父亲吵架(因为我爸要干活但是桌子收了他也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了)。

而且对于我来说,只要是我自己放的东西,只要在那个区域里,大概过十年十五年我都可以直接告诉对方去哪里的什么地方找到。这个对于我来说是我的安全空间和我喜欢做的事情。

我母亲同时非常反对也不接受我自闭症的诊断。她会想方设法地去告诉我我很“正常”、很“聪明”,然后告诉我不要“把自己当傻子和神经病,不要往自己头上套病”。
我从获得诊断后到现在三年多一直在持续和对方科普讲解我的体验,并举小时候和成长中的例子给对方分析。
我的父母会表达他们明白了在学习理解了,但是直到今年五月份以前都拒绝理解也明确地在我meltdown之后告诉我不会理解也不会接受,五月份之后有很多改善。

我有尝试让对方不要在意标签、但是关注我需要帮助的地方。比如我不能去人特别多、声音特别嘈杂的地方(会解离),我对气味和突如其来的噪声特别敏感,我不太能理解对方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所以希望对方可以尽量直白一点说话(我父母口头答应,但是每次发生误解后都会明确拒绝这一点)。

这些也几乎没有任何改善,但是父母有开始像教小孩子一样在我说话和社会规范产生歧义时提醒我,并且告诉我他们怎么处理类似的情况。

同时,我15岁前每次被打或者被骂,都是必须我去道歉。对方不会承认任何错误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对方会问我知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说,不然对方可能会在拒绝和我有任何互动的同时对周围的人喜笑颜开,或者当着外人的面装作和我关系很好,但是外人一走就冷暴力我几天。
更小的时候会被拒绝给我吃饭或者被反锁在屋子里。也有被父亲从浴室里面洗着澡拖出来打和扇耳光,我的姥爷去劝阻被父亲一掌推到地上被吼的事情也有发生。
说实话,也许现在对方认为我是成年人,也许对方认为我们可以尝试交流了,才给了我能和他们勉强对等交流的机会。小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一个耳光打过来到我的脸上,什么时候会用脚踹我,什么时候我被允许说话。

但是事实上我的父母说他们也一直很害怕,说我动不动就发脾气,性格很一根筋很倔强,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把着讲不停(大概是在infodumping,因为我都是在说一些我收集到的有趣的小知识)。后来在接触了double empathy problem(双向共情问题)后感觉能更好地理解这个事情了。

我之所以一直说“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是因为父母后来也有和我不断道歉,说我去读大学的这几年有在一直反思自己做得很不好的地方,也在尝试改变自己。
我确实可以看到他们的行为和心态有了很多很多改变。我一方面在学习和现在的他们相处,并享受这个过程,另一方面就像一朝被蛇咬一样,依然随时害怕着他们突然对我翻脸(但是基本没有了)。

这几年我越来越开始希望我自己不懂语言不会交流,这样也许就不会在这个循环往复的痛苦深渊里面徘徊了。

几天前我去看了《看我今天怎么说》这部影片,讲的是香港的聋人社群里面的一些体验、社会对其的不公平、以及社群成员内部的割裂和不平衡。总之是一部关于选择和体验的电影。
我虽然不是聋人,但是我在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感觉有很大的共鸣。
女主小时候做了耳蜗手术,但是妈妈禁止她打手语,所以会逼着她看电视学说话,同一句话一遍一遍说,如果说不对就会用衣架去打她。所以她小时候一直身上都是伤。大学毕业后她去做人工耳蜗大使,但是因为不会打手语+自己的个人选择和其他打手语的聋人不太相同,导致和聋人社群出现了很大的隔阂。
她自己非常努力融入听人的社会中去,却被当作一个“吉祥物”区别对待,而尝试融入聋人的社群也因为自己的发言而被指责和边缘化(虽然最后成功融入了比较好的社群)。

这个和我的体验很有共鸣。

我是一个社交伪装很多的asd人士,很多的masking我自己都无法意识到(但是现在有在慢慢开始注意到)。
我一直以来想要融入非asd的社群但是很困难,因为总会因为一些自己的行为被对方慢慢疏远或者被霸凌(从幼儿园一直到现在都在被不断霸凌);
想要融入一些asd的社群(特别是国内的)也很困难,对方会用这样的话术拒绝我:“你看上去不像asd啊。”
但是同时我也有在想,聋人的对方是不是也会遇到我的这个问题呢?就算语言互通,但是也还是理解不了社交规则和很多潜藏的东西?那我可以找到更多的沟通的方式吗?(虽然现在认为手语真的很好,很漂亮很独特的语言,想要学习。)我不知道。

我常常会听到一些人安慰别人说“就算父母是第一次养孩子,他们也没有资格这样对待孩子”或者“父母虽然第一次养孩子,但是他们难道没有在小的时候被养育的经验吗?”等等的话。
我不觉得这些话有错,但单纯因为一句话是对的,就可以默认对方没有做出努力去成长然后改变吗?或者就因为这句话是对的,它就一定会对我的现状提供改进吗?
我觉得这两句话就像选择一样,只是一个最终的结果,但是结果之前的东西是没有被看到的。在最终结果出现之前,也许还有双方可以互相尝试的交流。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很多时候这些选择不一定可以用对错来划分,因为本来每个选择的背后都有一层一层其他选择的连环,而我很多时候只能看到选择最后的部分。

我和我父母的成长环境,社会压力,思维方式,甚至是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有很大很大的区别,我会默认他们应该理解一些东西,他们也一样。我没有办法保证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他们也一样。说到底谁能完全公正地决定你做的选择到底有没有对错呢?

我热爱沟通,我想要了解这个人的历史,想要理解对方的视角,所以我会继续尝试改善我的沟通方式,同时从自己最亲近的人开始给他们改善对方沟通方式的反馈。
每次一小步就好,虽然每次我都会受伤,但是也许他们也在不解和无奈中徘徊。
今天受的伤是为了明天可以更少地受伤。也许我这样不是一个很健康的想法,但是它只是我目前的想法,随着成长我也许会进一步地改变的。

最后还是要说,我很关心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也很关心我。大家都是在慢慢成长的过程,既然还可以有交流的机会,还是再交流看看吧。


本文首发: 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5-9-27
题图:披垒今天吃到草莓蛋糕了吗
编辑&排版:披垒没有吃到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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