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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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1. 新语言、旧语言:为什么需要新的翻译?
  2. 一个反批评:对新翻译的批判恰恰是其必要性的佐证
  3. 再思“文字游戏”:太阳是鸡叫出来的吗?


一、 新语言、旧语言:为什么需要新的翻译?

此前,有关神经多样性范式的中文表述略显混乱。
很多词汇从外语世界舶来,水土不服并不奇怪。但传播与使用中的混淆,也带来了更多问题。

不妨以核心概念为例。“Neurodiversity”参照“Biodiversity”(生物多样性)构词,译为“神经多样性”不仅贴切,还保留着提出者的良苦用心——“人类神经认知功能的无限变化是一个生物学事实,正如物种的丰富多样”。(脑脑空间翻译丨Walker(2014):神经多样性:基本术语与定义

然而,将“Neurodivergent”译作“神经多样性人群/人士”在逻辑上并不自洽。
如果“神经多样性”指称整体,既包括神经典型人群/人士(neurotypical,简称NT人群/人士),也包括非典型人群/人士,那么,把个体叫做“神经多样性人群”,就像指着大熊猫这个具体物种,说“大熊猫是生物多样性物种”——显然是行不通的。

要真正判断“Neurodivergent”的中文翻译是否合格(即守住“下限”),需要回到英文原词的构词机理与语法属性上去。

首先,就语义而言,“Divergent”强调的是“分叉、偏离”,其核心意象是从同一点分开并向不同方向延伸,侧重于差异与分化。
其次,语法层面,英语允许形容词名词化或省略中心语来指代特定群体;但中文缺乏这种词尾形态变化。因此,中文翻译必须显性地补足“群体”或“人士”作为中心语,才能在语法逻辑上完整还原原词。同理,缩写“ND”在中文语境下缺乏中心语,指代是模糊的:既可能指整体的“Neurodiversity”,也可能指个体的“Neurodivergent”。只有通过添加中心语(如“ND范式”与“ND群体”),才能完整表意。不然,就像说话说一半就戛然而止:“我要红烧……”,究竟是想要红烧鱼而非红烧肉,还是像把爆炒做成红烧,听者只能自己猜去!

由此可见,加入新翻译“神经殊异群体”并非标新立异,而是符合中文逻辑的必然选择。
当然了,具体的选词用字可以商榷,但任何有效讨论都应建立在一门语言本身的习惯之上,要建立在语言事实之上;而不是“莫须有”地无端指控欲加之罪。


二、一个反批评:对新翻译的批判恰恰是其必要性的佐证

笔者关注到了一篇直接讨论翻译问题的小文(《神经多样性&神经殊异》),该文虽直面翻译争议,却因逻辑起点的偏差,反而从侧面印证了新翻译的必要性。另外,引发的争议也较为典型,促使笔者将讨论从语言本身延伸至语言背后的现实。

该文作者认为:“ND却有着一些争议,我想一部分原因是因为ND可以是两个单词的缩写……我必须承认ND对应的概念应该是‘神经殊异’的概念。
这里存在一个认知错位:作者混淆了缩写与全称的关系
如前所述,如果没有中心词说明,中文语境下的“ND”高度依赖上下文,并非自明的。当用于指称整体时,它是作为Neurodiversity的缩写;当指涉具体人群、个体时,它又作为Neurodivergent的缩写。语境差异本应被首先厘清,此处却混为一谈。

此后,作者分别解释了反对“神经殊异”与推崇 “神经多样性(人士)”的理由:
反对“殊异”,主要担心会引发“特殊”乃至“特权”的联想,导致含义会被误读为“讨要特权”。
尽管“殊异”表示“不同、差异”早已存在于古汉语和现代汉语某些用法当中,关于词语联想的焦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但这难道不应该启发我们思考“如何在保持译名语言逻辑合理的情况下更换字词”吗?

上图内容:新闻报道中的“殊异”用法:“地域分布广阔、经济发展水平殊异的亚太经合组织……”

上图内容:新闻报道中的“殊异”用法:“地域分布广阔、经济发展水平殊异的亚太经合组织……”

上图内容:新闻报道中的“殊异”用法:“大大小小风格殊异的教堂……”

上图内容:新闻报道中的“殊异”用法:“大大小小风格殊异的教堂……”

上图内容:学术发表中的“殊异”用法

上图内容:学术发表中的“殊异”用法

(“殊异”或许较为正式,但并非小众冷僻。现代汉语仍会使用“殊异”,基本都表达“差异”的含义,且恰好多出现在文化、政策相关语境。)

作者却简单将“特殊需求”等同于“特权索取”,看似言之凿凿,实则外强中干。
试问,肢体有障人士、视障人士所需的无障碍坡道、盲道当然是“特殊”设施,但有几个人会视之为凌驾于大众之上的“特权”,尤其是理解了有障人士在现实生活方方面面的不便之后?“特殊”与“特权”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链,关键是什么东西让人以某种特定方式去理解“特权”。怎样的现实机制、条件,才让一些“特权”真正产生?
真正的特权根植于现实机制中,而非字面意义上。作者忽视了这个关键点,止步于对词汇表象的过度焦虑。

之后,为论证“神经多样性人士”的合理性,作者引入了“蔬菜篮子”的类比。恰当的类比确实能更好说清逻辑,美中不足的是,作者逻辑本身就相当混乱:
什么是多样性?假设有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香菜、白菜、青菜,香菜是最少的。我们可以说香菜有多样性吗?这是不对的,稀缺性并不意味着多样性。那什么是多样性?当我们拿起那个装菜的篮子,我们可以说这个篮子里是多样性的蔬菜集合。
这个类比恰恰反驳了作者自己的观点。
某一种蔬菜(个体、一类)确实不具备多样性(整体情况)。然而,作者随即称“ND本身就应该包含NT”,再次陷入逻辑混乱:如前所述,将指代整体格局“Neurodiversity”的ND与指代具体分化“Neurodivergent”的ND混为一谈。
这是因为不审慎地在中文语境中滥用英文缩写导致的,要解决的问题本身就是解决问题者先行制造的。

诚然,Neurodiversity(“篮子”)包含Neurotypical(“白菜”)。但这不能成为剥夺Neurodivergent(“香菜”)拥有自己名字的理由;更没有理由指鹿为马,让“香菜”改名成“篮子菜”。问题一开始就和稀缺与否无关,指称整体的词汇(“神经多样性”)一开始就不该被用来指称其中具体的构成部分(“神经殊异群体”)。
对“神经殊异”的批评,其实源于自己使用ND缩写时的概念混淆,这才制造了冤假错案。

所谓的“争议”、作为“争议”原因的概念混淆,恰恰有力反证了推广精准中文译名的必要性:
如果我们不再依赖、滥用语焉不详的英文缩写,而是使用“神经殊异”这样既符合造词逻辑又契合中文习惯的术语,那些因个人混淆概念而产生的无谓争端,不就也烟消云散了?


三、 再思“文字游戏”:太阳是鸡叫出来的吗?

值得玩味的是,批评者似乎天真认为,只要回避“特殊”“殊异”这种略显尖锐的字眼,代之以温良恭俭让的“多样性”,边缘化的现实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这种思维是典型的文字游戏:在言语话术的舒适圈、安全区中,幻想着词语的操弄能直接改变现实的残酷
语言和现实的关系在此完全倒错:仿佛不是现实处境让人们习得、制造或使用词语,而是词语本身具有无上威能——只要词语一变,现实也就万事大吉了!

“因为鸡叫了,太阳才升起来!”

然而,边缘化究竟从何而来?
不妨看看真正致力于研究边缘化问题的理论。此处简单援引世界体系理论,它正是对世界经济领域的边缘化问题的思考。

显而易见,世界经济社会发展格局并不均衡,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在多方面都存在差距。全球经济呈现“中心-外围/边缘”结构。这并非单纯由人口数量或地理位置决定,而是一整套不平等交换基础上的全球分工体系造成的。
边缘国家之所以处于边缘,是因为现实分工体系剥夺了对规则的定义权。边缘及半边缘国家资源不可谓不丰,人口不可谓不多,但由于产业依附、殖民旧史等客观原因,在资本积累与价值分配的链条中,中心国家通过垄断高附加值环节与剩余价值分配,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也就是说,边缘化由结构性的权力机制生产,而不是单纯“数量”的多寡。

相似的道理。神经殊异群体的边缘化,不在于他们是“少数派”(可能在某些细分领域还未必是绝对少数),而是因为现实世界的客观运行机制——从教育筛选标准,到社交互动的默认模式,到工作考勤与劳动纪律中的时间规训,都是依据资本主义发展所客观塑造的“神经典型群体”标准来定义并垄断的。

试图用“神经多样性人士”一类混淆整体与个体的模糊译名,来掩盖“差异”及其背后的现实困境,无疑是自我欺骗。
好像只要不承认自己“不同”,基于“神经典型”标准的现实就不会排斥殊异群体。掩耳盗铃并无益处,我们需要正视的,恰恰是迫使个体“不得不被定义为殊异”的物质现实。
阻隔ND群体与NT群体的高墙,是由社会结构的砖石砌成,绝非改个好听的名字就能推倒——就像太阳升起,从来也不是鸡叫出来的。


本文首发: 脑脑客厅网站
首发时间:2026-2-4
作者曾将上一版投稿:神经光谱社公众号

本文亦见: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公众号排版:X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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