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璇丨在流派探索中寻找更贴合ADHD经验的咨询实践
作者:肖璇 & 披垒
(约4800字,阅读约需10分钟,读屏软件约需16分钟)
内容结构:
- 从 CBT 到 EFT:实用主义的流派选择
- 理论是后验的: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
- 面向个体:转向与表达
本次访谈,肖璇(线团)分享了作为咨询师在流派选择、理论学习与实践拓展中的思考和判断,以及 CBT、EFT 在对 ADHD 来访支持中的适配与限度。
对谈双方介绍:
肖璇(线团)——
ADHD/ASD来访为主的咨询师,CBT(认知行为疗法)/EFT(情绪聚焦疗法)受训为主,受女性主义和后现代影响,付费个案时数1300小时。
公众号:人生观察实验室(长文为主)。
小红书:@线团不拖延(记录了更多对神经多样性的日常思考碎片)。
“滚动的线团代表了面对新事物的好奇心,‘梳理线团’也是我认为在写作和咨询的过程中兼具了艰辛和迷人的部分。”
披垒——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喜欢玩,有多年当来访的经验(和一些攒到的样本)。
01 从 CBT 到 EFT:实用主义的流派选择
披垒:
你早期以认知行为疗法(CBT)和焦点解决短期疗法等后现代为主,后来转向情绪取向治疗(EFT)受训。你在里面流动,探索的时候,会不会发现有哪些部分"竟然都是一样的",或者"原来这里不一样",有没有什么这样的时刻?
肖璇:
我自己对于流派的选择,比起学理层面,整体思路还是蛮实用主义的。比如说我选择 CBT(认知行为疗法),很现实的因素包括但不限于:
它的培训周期,或者说学习成本,相较于国内比较主流的精神分析/动力学,要短很多。这是很现实的成本层面的考量。
和我结构化、相对强逻辑的特质相符,也因为它很循证——因为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使用我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的技术来帮助别人。非常直接的原因,是我当时实习的机构里,能够选择的督导也是 CBT 取向的。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导向了我一开始选择 CBT 作为入门。
不过,在自己实践和受督过程中,我自己也感觉到一些限制。比如,CBT的强结构,固然为新手提供了很好的抓手,但它也会有用起来感觉比较生硬的部分,需要咨询师先搭建良好的咨访关系和工作同盟作为"蛋糕底”,在技术细节处理上,也需要自己垫话去做更柔和的过渡。
此外,我的督导在对我了解更多后,也觉得我个人的特质和价值观还是蛮人本的。也建议我在 CBT 之余,可以再去系统地学习一下人本和存在主义。但当时市面上没有遇到比较吸引我的培训,再加上人本流派相对来说更像是一种"内功"的素养。在新手阶段学习这个,我会担心比较难以获得正反馈和信心。
所以作为补充,后来我选择了人本大家庭下面的 EFT(情绪取向治疗)。它有和 CBT 相似的底层理论框架,结合了依恋理论,但在技术层面,步骤更"具体"、更新手友好。而且它也比较循证,一直在吸收新研究成果,是我觉得比较有生命力的流派。
包括我自己也被督导反馈过,说我在响应来访者感受的时候,切情绪往往是我的第一反应,而且我能拎得比较准。所以ta说我可以去找一些侧重于情绪训练的流派,这样可能更能发挥我的优势。EFT 又刚好是侧重情绪这一端的。很多来访者"道理都明白,但在体验和情绪上会卡住",这个时候EFT的训练就会提供很好的补充。
再加上我自己越来越发现,来访者的改变,在"认识到了什么"之后,更大概率还是要在体验层面发生触动,要和ta们自身的体验连接起来,改变才有可能真的发生。——而体验又和情绪是强相关的。这可能是我结合了咨询体验和实践后的一种重要转向。
其实我最早开始学习CBT,上手最快的是认知端的操作,因为无论是发现来访者已有的一些资源给予肯定(也感谢后现代短焦给我的营养),还是发现和反馈来访在想法层面的相互矛盾,都还是我的相对舒适区。但我发现,大家在"看到了"之后,行为和生活发生改变的速度有快有慢,认识上好像"够到了",在行为层面上也经常会"回到原点",或者前进两步退一步,当然这个也很能理解,因为神经通路的改变就是很漫长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 CBT在认知层面进行调整后,依然需要行为端的技术,比如行为激活,因为它能帮助来访者通过新的行动,创造真实的修正性体验。
我自己体感,咨询师最终选择的治疗流派,类似于趁手的魔杖(借用一下法师梗),还是会和咨询师的个人特质有些关联。契合的话,用起来就会比较顺手;比较冲突打架的话,学和用起来就会比较辛苦。
具体到 ADHD 来访,我最近也在参与一个 ADHD 工作坊(SPARKS心火)的实习。在磨课的过程中,我们也在尝试探讨认知行为模型和CBT作为脚手架对 ADHDer 支持的应用和改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虽然公认 CBT 比较有效,但也有一些不太适配的地方。
比如说,CBT 在认知层的工作里,有一个常见的检验不合理信念的技术,方式之一就是做事实核对(fact check),就是去看:你的这个想法真的有现实依据吗?是如自己所想的,经常总是发生,还是只是偶尔发生?发生了多少次?诸如此类。
但这个方法对 ADHDer 有时候不太好用。因为一些常规情况下会被解读成"灾难化想法"、“扭曲事实"的信念,在一些 ADHDer 的经验里面,它真的是有现实依据的。比如说,“我总是搞砸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会是一种扩大化绝对化的想法;但对很多 ADHDer 来说,即使ta们并不"总是"搞砸事情,但概率就是会比同龄人高很多,这个信念背后,是一次次真实搞砸的体验,以及伴随而来的挫败感和自责。如果用复述绝对化的想法,企图让对方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一些荒谬之处”,促进反思的方法,可能就不太有用,对方会对此认同——“对啊,我本来就是这样”。
(另一个思路是找例外,给来访赋能——“难得没有搞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怎么做到的,有没有可以参考的线索”)
因此对于 ADHDer 来说,侧重的点是往纵深看一步,看ta的这个想法接下来会如何影响ta的自我评价,包括对应的行动。这里可能就会带到自我关怀,比如说,让ta看到:"我之所以一直卡住,是因为和反复检查、担心犯错、自我审核严格的行为模式有关,但它们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其实是在保护自己,避免触发搞砸事情的惩罚。"
比如你会观察到很多 ADHDer 会经常像被吓到一样,在某些闲暇时刻突然激灵一下,立刻去检查一遍日程表:“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ta们其中很多人,其实会发展出一种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仔细检查和考虑的代偿策略,来避免自己犯错。
披垒:
它有实用的功能。
肖璇:
对的,我们需要看到,**ta们之所以会养成这些情况,是因为ta们需要让自己的生活感觉是在秩序中的。**比起先去责备它,需要先看到:这个策略一定是起到了保护作用的。但另一方面,如果过度的检查会让自己非常辛苦、非常疲惫不堪,甚至影响到了任务启动,那这可能就是需要讨论的点。
也可以通过比喻的方式——比如:**ADHD 的困难,像近视一样,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不足。**没有人会因为你近视、看不清东西而责备你,只会说,你配一副眼镜就能看清东西了;同样,丢三落四也不应该被简单归因为意志力问题,它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脚手架——也就是属于 ADHDer 的"眼镜”。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点是:人的道德品质有一部分也是被环境塑造的。如果你处在一个更友好和支持性、奖励善意的、启动更丝滑的环境里,你就很容易养成一些所谓的良好习惯。我们需要看到,现有的一些制度设计本来就是不那么 ADHD 友好的,这让 ADHDer 也更少有机会养成适配自己的顺畅工作流。
我并不是说 ADHDer 就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不是讨论结构和环境的影响就等于豁免个人选择和责任(像某篇文章指责的那样),我的重点在于,如果我们能更加明白**“我们的环境是如何增加自我启动的阻碍”之间的因果联系,就能够去思考如何反向主动地设计环境,减少阻碍、增加动力。**比起呼吁个人意志力,甚至归咎于道德因素,从这个方向讨论,可能更有建设性一些。更少污名化和自责,多一些赋能。——这是属于我个人的思考和实践。
02 理论是后验的: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
肖璇:
对我而言,学习理论的过程也是如此,更像是:学会用专业名词去命名一些我原来模模糊糊知道、已经识别出来的东西。越是跨学科学习,我就越感觉到,很多类似的东西,只是被用不同的名字去命名。可能在 A 的体系里面,它叫这个名字,在 B 的体系里面又叫另一个名字。你的经验越多,就越能把这些东西认出来;或者说,你看得越多、读得越多,越能知道,当人在说一些名词的时候,说的有可能是一样的东西,或者不一样但又有什么细微不同。
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学习,一种是从经验中来,一种是从概念中来。我对这两种路径都有些体验和感触——当然,我们经常讨论的正儿八经的"学习"可能更接近后者。我越来越发现,**能被我记住和实践的东西,还是跟体验、情感强相关,只有体验可以点亮我对概念的理解。**如果能够上下打通,它们是会互相助力的。
而且我这些年学到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理论是后验的。理论是人们在经历了事情之后,总结提炼出来的框架。这些框架的解释力有好有坏,但它们都是一种"模型”。如果它们真的和事实、和体验发生冲突,我个人比较认同优先选择事实,因为框架最终只是对它们的解释,而不能去扭曲事实去适应解释。
披垒:
很认同。我刚刚直接联想到的是,宇宙、行星的秩序,是它先存在,然后人才会去观察、记录,因为人想要理解嘛,但是人的知识都是后来的东西了。
肖璇:
我们会用不断趋于精细化的理论框架和模型去解释已有的客观规律吧,我觉得这是智人都会有的一种冲动:尝试理解、解释和预测当下我们所处的世界。这也是推动人类进步的一个非常本源的动力,好奇心和求知欲,我觉得它也很重要。
03 面向个体:转向与表达
肖璇:
现在我另一个感触是,同一个词或者观点在社交媒体和社群讨论中,往往会激起不同的理解和想象,所以比起仅仅用一个词区分模糊的群体"阵营",我会慢慢转向更聚焦的、点对点的、落实到对个体的观察和判断。此外,比起一个人"选了哪边",我认为ta如何理解、论述和实践ta支持的理念更有参考意义。——表达是重要的观察窗口,能让我们捕捉到一个人思维的"气味";而实际行动则是更进一步的验证。
披垒:
我现在也更偏向一对一,围绕一个具体的问题去做点对点的交流。网络群聊的讨论,情况很难说。
肖璇:
其实我很喜欢在辩论甚至争论中学习,因为对"差异"的讨论,可以帮助定位不同的概念以及逻辑的"边界"在哪。但有时候"辩经"的问题是适用范围过于模糊,哪怕是类似的倡导,它对每个人具体的适用情况、可以解决每个人什么程度的问题,都不太一样,而且还容易滑向攻击。——这也是一个我需要自察自省的点。
我本科学的内容,政治学、社会学等课程方向,都还是相对宏观视角的,后来选择个体咨询作为职业方向,也是因为我觉得个体工作能做得更扎实和深入,这对我而言也是一次"转向"——不过,**对"结构"的觉察和理解,还是为我"面向个体"的这份工作提供了很多启发和帮助。**而书写和表达,则是我尝试公共参与的方式。
本文首发: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6-4-18
受访者/文字稿修订:肖璇(线团)
采访者/文字稿整理/排版/题图:披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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