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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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 定义
  • 优绩主义的暴政:被"智力神话"排挤的个体
  • 谈论边缘智力的必要性
  • 污名化及刻板印象
  • 边缘智力与共现情况
  • 相关书籍推荐
  • 国际关注现状对比(表格)
  • 总结

边缘智力(Borderline Intellectual Functioning, BIF)群体常被社会忽视,因为他们既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智力障碍,也难以适应主流竞争环境。本文从定义出发,批判优绩主义对智力边缘人群的排挤,讨论污名化与共现情况,并介绍国际关注现状及相关书籍,呼吁关注这一被遗忘的人群。


1 定义

“边缘智力”(Borderline Intellectual Functioning, BIF)群体常被社会忽视,因为他们既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智力障碍,也难以适应主流竞争环境。

统计学定义:智商(IQ)得分通常在 70-84/85 之间。在正态分布中,这一群体占据了约 13.6% 的人口(高于 2.3% 的智力障碍比例)。

DSM-5:将其列为"可能成为临床关注焦点的其他状态"(V62.89),并非一种单一的状况,而是一种认知背景。

ICD-11:强调了适应性行为的重要性。如果个体在复杂社会环境下出现明显的适应障碍,即便 IQ 高于 70,其支援需求也应被重视。

CCMD-3:国内在诊断实践中,常将边缘智力作为智力障碍的筛查边缘值。

在讨论边缘智力的时候,我们需要先看清它在医学诊断体系中的位置变化。这种变化反映了目前对"智力"认知视角的转折。

通过对比不同诊断系统,我们可以发现两个趋势:

  • 术语从具有歧视色彩的"精神发育迟滞"转向"智力发育障碍",并正式将其纳为神经发育障碍大类(ICD-11)。这意味着,智力差异也被视为大脑发育的多元表现,而非单纯的"功能损坏"。
  • 诊断重心正从单纯的 IQ 分数转向适应性行为。尽管系统在改进,但现实中边缘智力者仍然处于"两头不到岸"的尴尬境地:他们的 IQ(通常在 70-84 之间)不符合障碍认定标准,但在高竞争社会中又难以独立应对复杂的任务。

2 优绩主义的暴政:被"智力神话"排挤的个体

谈论边缘智力困境,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触及宣扬"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优绩主义问题。为什么边缘智力群体的处境如此艰难?因为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将智力高度工具化、道德化的社会。

智力 + 努力 = 成功?

当社会把"成功"完全归结为"智力+努力"时,这种逻辑掩盖了天赋的偶然性。智力处于边缘及在边缘值以下的人会陷入双重痛苦:既要承受生存的困顿,还要承受"不努力"或"笨"的道德羞辱,这就是"智力神话"对人的排挤。这种逻辑掩盖了天赋的偶然性,设置了一个双重陷阱:

  1. 生存的困顿:在文凭偏见下,他们被排挤出"受尊重"的职业序列。
  2. 道德的羞辱:优绩主义暗示"你现在的地位是你应得的"。

它将智力水平与人的内在价值挂钩。当我们默认"聪明人贡献大、价值高"时,智力处于边缘以及在边缘值以下的人便在无形中被剥夺了作为社会成员的尊严。

优绩至上的准则产生的情感,无论在成功者还是失败者中,在道德上都不受欢迎。在成功者中,优绩至上催生了狂妄自大;在失败者中,优绩至上带来了屈辱和怨恨。

首先,在不平等现象猖獗和流动性停滞的情况下,重申我们对自己的命运负责,以及我们得到的就是我们应得的东西,这些说法削弱了团结,并让那些被全球化抛在后面的人士气低落。其次,坚持认为大学文凭是获得受人尊重的工作和体面生活的首要途径,这造成了文凭偏见,损害了工作的尊严,贬低了那些没有上过大学的人。

—— 迈克尔·桑德尔《精英的傲慢》


3 谈论边缘智力的必要性

《神经多样性牛津通识读本》(Chapman, 2026)在讨论学习障碍时指出:学习障碍是一种神经殊异性,但长期受智力核心评价体系的排斥。在我们争取权利的时候,不应建立在展示"个体才能"的基础上,也不应将个体能力与智力水平挂钩,不人为制造"学习障碍 ND"与"非学习障碍 ND"的对立,因为这种对立会弱化群体的联合。

这一切意味着,当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倡导者们推动变革并倡议关注那些需要打破的不平等时,其他人很容易发现,学习障碍者并未在这些论述中被提及。我们认为,这类主张恰恰强化了神经多样性运动的必要性。将神经多样性范式应用于学习障碍群体,正是为了强调平等的价值,拒绝智力霸权,并倡议关注那些导致他们的观点被边缘化、自主性极少得以实现的社会不平等现象。

在关于边缘智力的最新文献综述中也提到当前研究仍然缺乏对该议题的关注度:

在研究内容上,现有文献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认知能力(如执行功能、语言能力等),二是心理和行为问题(如焦虑、人格障碍等共病情况)。相比之下,与个体日常生活最密切相关的"适应性功能"(包括学业能力、社会交往能力和日常生活能力)却很少被直接作为研究重点。虽然有不少研究涉及学习困难、就业问题或社会关系,但很少从"适应性功能"这一整合性概念出发进行系统分析,这导致该领域缺乏统一的评估标准和理论框架。

在研究方法上,大多数研究采用量化方法,如测试和统计分析,强调客观数据,但很少有研究通过访谈等质性方法直接了解边缘智力个体的主观经验。这使得现有研究更多是"从外部观察",而缺乏对当事人真实需求的深入理解。

研究对象存在偏向,主要集中在儿童和青少年阶段,而对成年后的生活状况、尤其是从教育到就业的过渡过程关注不足。然而,这些过渡阶段恰恰是边缘智力个体面临困难最集中的时期。

(总结于:Borderline Intellectual Functioning: A Scoping Review, 2025)


4 污名化及刻板印象

边缘智力的隐形特征导致了广泛的污名化,其处境与当前神经多样性运动中的其他群体(如 ASD、ADHD)具有高度的相似性。

边缘智力个体在基础生活、日常交谈中表现得与"常人"无异,所以当他们在处理复杂逻辑、多重指令或抽象概念(如税务、合同、长期规划)受挫时,社会往往不会将其归因于认知差异,而是归因为:笨、懒惰、不专心、态度不端正、甚至是个性顽劣。

这与 ASD 或 ADHD 的境况极其相似。那种"你明明可以做好(只要你努力的话)“的论调,本质上是对个体特征的否定。这种否定带来的羞耻感,往往比障碍本身更具杀伤力。

同时,从现实角度来说,智力状况也确实给边缘智力人士带来了障碍,就如同忽视 ASD/ADHD 面临的障碍一样,忽视智力给一个人带来的影响也是在造成新的障碍。承认智力带来的阻碍,不是在贬低某个个体,而是为了像争取各种"合理便利"一样,去争取认知无障碍(比如说明更清晰的工作合同、更直观的操作指令)的权利。


5 边缘智力与共现情况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边缘智力个体的认知资源总量相对有限,而共现 ADHD 情况会进一步导致这些有限资源的调度功能障碍。在处理学习或工作任务时,边缘智力个体在理解复杂信息时速度较慢;而 ADHD 又导致注意力分散,使得个体更难维持长时间的认知投入。两者的共现常表现为严重的执行功能障碍,如计划制定、多任务管理和情绪调节能力存在显著困难。

ASD(孤独谱系障碍):社交沟通的复杂性对边缘智力和 ASD 来说都是极大的认知负荷。社交活动要求个体实时处理非语言信号、隐喻和复杂的社会规则。对于边缘智力人士而言,这些信息往往超出了其即时处理能力的上限,导致社交过程变得极度疲惫,也导致其在社交场合更容易被孤立。

各类情绪障碍:在优绩主义盛行的评价体系中,边缘智力者长期处于"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达到基准线"的状态。这种长期的负面反馈极易诱发慢性焦虑和抑郁。由于他们看起来"正常”,周围人往往会由于其表现不佳对其进行责备。个体在内化了这些评价后,会产生极低的正向自我认同,形成一种心理上的习得性无助。

除了诊断分类,共现情况还体现在以下具体的行为维度:

  • 信息泛化能力弱:难以将一个场景学到的规则应用到另一个类似场景。
  • 短期记忆负载:在处理多步骤的指令时,容易丢失中间环节,导致行动中断。
  • 易受暗示性:在复杂的社会交往或法律场景中,由于难以推导深层意图,更容易受到他人的误导或操控。

6 相关书籍推荐

《少年与恶的距离》(原名:《ケーキの切れない非行少年たち》)

宫口幸治 著

作者作为一名在医疗少年院工作的精神科医生,通过"切分蛋糕"、“复杂图形临摹"等简单的认知测试,揭示了许多少年犯背后的认知困境。本书指出,许多被视为"恶"的行为,本质上是由于认知局限导致的。当个体无法理解复杂的因果关系、无法共情他人感受或无法进行基础逻辑推导时,他们极易在受挫后诉诸暴力或陷入犯罪陷阱。

《境界知能の人たち》

古村纯一 著

本书由长期接触与诊疗当事者的医学专家写作,从现状到具体案例,再到支援对策,为读者深入浅出地讲解边缘智力群体的全貌。书中介绍了许多边缘智力与其他状况(比如 ASD、ADHD、糖尿病等)共现的案例,呈现了边缘智力个体真实的生活面貌。

《境界知能の僕が見つけた人生を楽しむコツ》

なんばさん 著

这是一部第一人称叙事作品。作者作为一名边缘智力当事人,记录了自己在生活、求职和社交中的真实感受。本书补充了当前边缘智力研究中匮乏的主观经验,向读者介绍的内容是:如果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学得慢”、“容易受骗"或"难以处理复杂指令"时,如何在这种认知背景下构建自我认同并寻找生存之道。


7 国际关注现状对比

维度 美国 英国 日本 中国
法律定义 IDEA法案涵盖特定学习障碍,但BIF未独立列为残疾类别 《平等法案》下若BIF对日常生活有实质且长期影响,可被视为残疾 《发育障碍者支援法》未单列BIF,但部分福利制度对IQ 70-84有支援 无明确法律定义,通常依附于智力障碍评估的边缘地带
教育支援 部分州提供RTI分层教学,但BIF学生常被排除在特殊教育之外 倡导全纳教育,有特殊教育需求协调员,但BIF识别率低 特别支援教育体系中有通级指导教室,但资源倾斜于确诊的发育障碍 随班就读政策,BIF学生通常在普通班缺乏针对性支持
就业支援 VR成人服务,但资格门槛常排除BIF Access to Work项目,视障情况个案评估 障害者就業·生活支援中心提供部分咨询 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制度,BIF不被列为保障对象
社会福利 SSI需符合智力障碍严格标准,BIF难获福利 PIP评估基于日常功能而非诊断,BIF纳入可能性较高 生活保护制度个案评估,部分自治体有独自支援事业 残疾人两项补贴针对持证残疾人的保障
公众认知 被LD/ADHD议题挤压关注度 伴有Learning Disability Nurse等专业角色 近年"境界知能"成为出版热点,科普书籍增多 几乎为概念空白,学术和大众讨论极少

(图源:作者自制)


8 总结

目前的国内环境,对于边缘智力的讨论仍处于"概念破冰"的阶段。探讨具体的政策支援或干预手段,或许还为时尚早,也并非这篇引介文章能够完成的事情。

作为一名非亲历者,我在执笔时也曾反复犹疑:我该用怎样的态度和视角,去陈述一种我并未亲身承受的痛楚?但我确信一件事:当一个群体的困境被庞大的社会结构无声地掩盖时,将其揭露出来,是十分必要的。

我们谈论边缘智力,本质上是在向社会抛出一个终极问题:我们究竟想要共同构建一个怎样的世界?正如迈克尔·桑德尔在《精英的傲慢》中写道:

如果不一起思考我们共同生活的目的,我们就无法确定什么算是值得肯定的贡献。如果没有归属感,不把自己当成相互亏欠的社会成员,我们就不能思考共同的目标。只有当我们依赖他人,并认识到自己的依赖性时,我们才有理由感谢他们为我们的集体福祉做出的贡献。

桑德尔的这段话提醒我们,真正的社会团结,是建立在脆弱与互助之上的休戚与共。当我们不再以"智力变现能力"作为衡量一个人是否有价值的唯一标尺,承认人与人之间天然的相互依赖,那句"我们都在一起"才不会是一句虚伪的口号,而是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

这篇文章只是试图在密不透风的"智力神话"上撕开一个口子,最终的麦克风,理应交还给当事者。我真诚地希望,那些在生活中感到吃力、长期自我怀疑,并隐隐确认自己处于边缘智力状态的朋友们,能够拥有更多的话语空间。希望你们能勇敢地述说那些不被理解的困难,去联结同伴,去确立一种不被价值体系和效率定义,却依然能自洽、体面地生活下去的可能。


本文首发: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6-4-20
图文:小呆
排版:小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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