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然丨当叙事疗法遇上ASD:讲故事,而不套公式
作者:姚然 & 披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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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结构:
- 在模板之外工作
- 在现实系统中工作
- 和故事一起游戏
本次访谈,我们围绕叙事疗法与ASD展开,从家庭治疗出发,讨论咨询工作经验如何分享而不被简化;继而聊到咨询师风格、咨访匹配,以及医疗体系中的信息不对称;最后回到叙事疗法的脉络与本土实践。
01 在模板之外工作
姚然:
去年我上过一个家庭治疗的课程,也开始较多接触 ASD(自闭症/孤独症谱系障碍)和 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家庭个案。在北京这边,会有精神科医生或咨询师同行给我转介来访者,另外在一些 ASD 家庭群里,家长之间也会互相推荐,尤其是有家庭治疗需求的时候,能够接这类工作的咨询师可能不太多。
但我对"要不要分享这些经验"这件事,会有点犹豫。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的经验还没有那么多;另一方面,我也担心会不会把一些所谓的应对策略、工作方法变得特别像可以套用的"公式",好像这些个体、家庭都可以被"标签化"。不光是做家庭咨询,更广泛地,跟 ASD 个体工作,我有时候也不确定。
在一些有 ASD 孩子的家庭里,如果按照某种标准去看,家庭中往往至少还有一位成员也可能有 ASD 倾向。家庭咨询中,一些有这样倾向的家长,或者正处于非常不安的状态中的家庭成员,可能会由一个提问展开大量的信息。比如,你问了一句,“孩子最近哪件事情比较困扰你”,ta可能会从孩子上一年级开始讲,讲到上高中。在这么庞杂的信息里,你很难打断ta,即使能打断,ta会自己再回来。
我的督导教过我一个办法:用白板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写下关键词。咨询室里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方法对我来说很好用。因为当一个人的话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任何记录,大家是会走神的。孩子会走神,伴侣会走神,可能就没有人会回应ta说的话,于是好像大家都默认了ta说的话就是事实。但其实是大家没听进去。而白板的作用在于,我们记录下来了,其他家庭成员就可能会对此提问,说"不是这样的",或者"我当时不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就有了讨论的空间。
可是,当我想把这种方法分享给别人时,我有点不知道自己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披垒:
你会有顾虑,是担心你的分享好像会变成一种"权威性"的"结论"?被过快地理解为一种可直接复制的固定策略?
姚然:
我担心的更多是,它会被误解:好像只要遇到这种情况,就可以直接"代公式"了;或者"ASD 家庭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在工作的时候"就应该这样去做"。
披垒:
有这样的考虑是很好的吧,因为咨询本身是在跟一个"人"工作,而不是在跟一个诊断工作?很多一般性的咨询方法本身已经非常模板化了,而这些本来就很模板化的方式,一旦再套用到自闭症或 ADHD 来访身上,是更不适用的。我理解的你的担心是,你不希望把自己的经验变成一个新的模板,你不希望产生新的模板。
好像这个事情放到各个话题里面都是一样的。包括现在对于"神经多样性"的倡导,有的做法也很容易变成用新的教条去反对旧的教条,用新的刻板印象去替代旧的刻板印象。
姚然:
所以我自己有时候就很犹豫,这些经验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形式分享。我手边有这本《叙事疗法实践地图》,是叙事疗法创始人之一迈克尔·怀特(Michael White)的书。他也说:你们不要照着我的模板去工作,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但是很多人最后还是在照着模板做。我自己一开始其实也是的。我能看到他很不想把自己的经验变成一个公式,可是大家在用的时候,还是会把它变成公式。
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犹豫,是因为我经历了这个过程:从套公式,然后再慢慢开始形成自己的方法和风格。但是正因为我的确经历过"套公式"的阶段,所以我现在是很纠结、也不太确定的状态。
披垒:
我觉得问题未必完全在于作为分享者的你,也在于接收到这些信息的人怎么使用。所以如果要分享的话,问心无愧就好?就是你会说明: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至于"套公式",的确,不要拘泥于某个模板,不要把所有人都框进同一个东西里,因为那样既不一定有效,也不太好;但另一面,如果说就不要任何模板了、或者所有模板都没有意义,好像也不是这样。也许对一些人来说,哪怕先有一个东西可以作为抓手(或者切入口),可能也是很重要的。我不知道,我感觉能够看到的跟障碍者工作的经验实在太少了。
姚然:
之前有一个同行给我打电话(注:本分享已征得对方同意),ta是在学校里做青少年咨询的,算是学校里的心理老师,但实际上ta平时很少真正接触学校里的个案,可能更多还是做管理工作。结果偏偏那天有人因为知道ta是咨询师,就把一个孩子转给ta了。那个孩子根本不想来,也不说话。那个孩子未必是 ASD,因为无法只通过一个电话去判断对方是不是有什么谱系特质。总之,孩子不说话,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也不抬头。同行就来问我怎么办。
我当时分享了一些我的经验:比如,面对一个根本不想来的孩子,一个被硬拽来的孩子,我觉得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其实在很多和 ASD 家庭的工作里也是一样的,因为孩子往往也是被父母带来的——就是:你要让孩子知道,你跟ta的家人不是同盟,你跟ta的老师也不是同盟,你(作为咨询师)至少是在一个相对中立的位置上。我觉得首先要亮出这样的态度。
但这本身也需要一些方法。你需要在言语上、在策略上,稍微去"挑战"一下那些父母和老师,你得做出这种尝试,不然孩子是不会跟你说话的。
如果一个咨询师问孩子:“你有多大部分是想来的,有多大部分是不想来的?“假如孩子说"有三分之一想来,三分之二不想来”,然后咨询师接着说:“我至少还听到了你有三分之一是想来的。“我会觉得,这就完了,这可能没办法对话了。因为你还是非要抓住孩子那个比较配合老师、比较守规矩的部分去回应ta,我觉得没办法建立对话。在我的工作里,遇到这种情况,更好的方式可能是去问:“现在是哪个部分的你在和我对话?“可以是不愿意来的那个部分。
总之,类似的态度,是需要传递给孩子的。不过,跟我前面说的一样,这样的方法有时候也很像一个模板和公式。所以我在总结经验的时候,会觉得,我到底总结出了什么?要怎么分享、以什么形式去分享?
披垒:
也许可以是出于提供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不同的视角。
姚然:
OK,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就是提供一种可能性,而不是提供另外一个"标准"或者"模板”。这样一种态度,我觉得是可以的。
还有一点是,我自己在咨询工作中的状态会更……怎么说呢,更兴奋一点?这种的状态可能比较容易抓住那些所谓"不太愿意来"的来访者的兴趣。对方会觉得:这个人至少和我之前见过的某些咨询师不太一样。ta们也许就更愿意来,甚至是来挑战你的所谓"权威”。这时候我就很开心,因为我觉得,至少这样能开始对话。
但是,曾经有人来借鉴我的咨询风格,然后把它用到ta自己的咨询里,效果就非常可怕。比如一个平时不太爱笑的人,硬要用一种有点"嘻嘻哈哈"的方式去对待来访者,会让来访者觉得自己非常不受尊重。
披垒:
我觉得这就是使用上的问题,生搬硬套,这是那些咨询师自己的问题。
姚然:
有时候我就不是很确定:这些东西到底是基于我这个人,还是基于我的这些策略或者方法?
披垒:
这两者无法分割吧。而且,如果说每一个来访者都是一个独立的人、都是不一样的,那每一个咨询师当然也都是不一样的。来访者和咨询师的匹配是双向的。回顾我经历过的咨询师,我觉得ta们也都不是适配所有人的。
姚然:
确实是这样。我作为咨询师时的状态,对很多人来说,会让ta们一开始感觉比较放松,觉得挺有趣的。但的确也不是所有人都OK,有些人会觉得我太……太爱笑了?不过我在正式咨询前都有一个预咨询,是免费的,来访者会先和我见20-30分钟,对方可以做判断。所以有些人会在这个环节后就把我筛掉,也就不太会进入我的经验里。
我前面提到的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同行,ta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经验: ta说ta生活中也有很幽默的时刻,但ta从来不觉得那是可以带入到工作里的。ta说,虽然ta不会直接照搬我的话去对待来访者,但ta会开始想——咨询是不是非得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非常端着的样子?ta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想想都觉得很好笑,因为我和ta私下聊天是会聊一些很"不入流"的东西的,我觉得ta跟我聊这些的时候状态是很放松的,而这种状态是可以被带到和青少年工作的关系里的。比如一个孩子来跟你聊,可能你们打开的话题,不是那些很痛苦的事情,而是ta最近在玩什么游戏。但在很多老师看来,这就是不入流的东西,是不应该被讨论的,或者至少是不应该被认真讨论的。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有的咨询师也是,很容易一下子就被"问题"吸引住:这是一个网瘾问题,这是一个打游戏的问题——可你都不问问ta到底在打什么游戏吗?
02 在现实系统中工作
姚然:
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发现,那些被诊断各种障碍的人里面,其实有一些人是带有 ASD 特征的。有时候,尤其到后来,我会主动去跟医生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范畴的可能,因为这可能会影响诊断或用药。有些医生就会想:那我们叫儿科来会诊。因为咨询师往往对用药不是很懂,但有些个案涉及到用药,而用药又影响后面的治疗方案,这样最后至少会得到一个让咨询师比较安心的结果,至少你不是在胡说,起码有儿科的医生来帮你做判断。
但是,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常发生。毕竟,首先要有一个咨询师知道 ASD 相关的东西,又愿意去报告;还要刚好碰到愿意找儿科来帮忙的医生。这一系列的事情,全都是巧合。基于医院里的这种现状,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到底怎么办?是不是很多时候大家就乱来了?
披垒:
这方面我完全说不了什么。这首先是医疗系统的问题,是具体的医院环境里的事情。作为个体,我可能也只能说一点我自己和我认识的小伙伴就诊的经验。但我们也是作为就诊者,而不是你刚刚提到的那条链路里面那些做决策或提供服务的人。
姚然:
我去年参加过某个医院的青少年方面的培训,当时也着重讲了自闭症——每个医生的态度都不一样。但是这些信息,对患者来说是不可见的。患者来找ta们就诊之前,是很难知道这些的。
披垒:
来访者或就诊者在信息空缺里,然后ta们没有办法选择。
姚然:
对,没办法选择。医生都会写自己擅长什么,比如"擅长孤独症诊疗”,但实际上是天差地别。我觉得这和你之前说的"咨询师使用友善标签"有点像。现在越来越多的咨询师会写:我是什么什么友善的,比如"性少数/性多元友善”。越来越多人会这样标……
披垒:
对,还有"神经多样性友好”,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的想法就是:聊一聊,见真章。找具体的人,每一个都来聊一下,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怎么做的。从总体上可能很难讲,所以我想先知道个体的经验。而且,你有了表达,那么未来要和你工作的人,至少能多知道一点,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再者,分享出来,也算是一些公共知识了吧?本来资源就很少,很多小伙伴也不一定能寻求咨询的帮助。如果有信息被说出来,ta们至少可以读到。
03 和故事一起游戏
姚然:
整个叙事疗法的起点和脉络,都和60-80年代有关。比如反精神病学运动、酷儿理论、女权主义,都在那个时候如火如荼。它和后现代有关系,不管是从后现代哲学思想那边,还是从社会学那边过来,它都有一种非常"对抗"的底色。
披垒:
但在中文语境里面,这种"对抗性"未必是能发挥的?尤其在本土实践里面,可能是很难的。
姚然:
很难的,会很隐晦。我觉得叙事疗法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把"对抗"变成了"以合作的形式来进行对抗":我们团结更多的人,我们做社群工作,我们创造更多对话的机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对抗,而不是制造更多人与人之间的裂痕。
但是在有些地方,叙事疗法会被做成一种所谓的"积极心理学",不停地去找你生命里那些正面的部分、积极的部分。但其实这非常不"叙事"。我的一位督导曾经诙谐地回应过这个问题:“我们不光看正面,我们还要看后面、外面、里面、上面、下面……“如果人的故事只有积极或消极两种,是不是太无聊了。
披垒:
劳拉·布朗(Laura Brown)的《女性主义疗法》里提到,女性主义、叙事疗法,还有解放心理学,在哲学思想上都属于批判心理学范畴。叙事疗法,本质上是想推动变革?
姚然:
对,这是它本来的目的,所以它做的事情是以合作为基础的反抗,我是这么理解的。比如,和 ASD 相关的标准,所谓"正常人"的标准,咨询界里也有咨询的标准,但这些边界是一直在被扰动的。比如,有一些流派的咨询师会讲,“咨询师不能在两次咨询之间与来访者有沟通性的联络”。但叙事疗法会有"信笺治疗"这种做法,马丁·佩恩(Martin Payne)的《叙事疗法》里有专门一章来介绍相关的操作。
披垒:
它不是一个僵化的东西。
姚然:
对,而是我觉得跟 ASD 这个领域是相呼应的。因为本身大家都在对抗某种所谓正统的、“正常"的标准。叙事疗法有一个很相似的内核。
披垒:
我同意这一点。我另外想补充的是,你前面提到叙事疗法的诞生可能和当时的反精神病学运动有关联,不过,至少就我自己的理解来说,讨论"神经多样性"以及"神经多样性运动"的时候,我不会把它们和反精神病学等同起来,也许有交织,但并不是完全一样的,不是直接等同的。
再就是,“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区分了 neurotypical(神经典型)和 neurodivergent(神经发散/神经殊异/神经多元,暂无固定译法),而 neurodivergent 的范畴是不确定的。比如,除了自闭症等神经发育障碍,还要不要把癫痫、思觉失调、CPTSD、一些后天的认知改变等等都包括进去?有很多争论,比如人格障碍,算不算 neurodivergent?但可能大多数人,尤其在中文语境里使用它的时候,主要指的还是 ASD 和 ADHD?也不太注意到阅读障碍、智力障碍之类的。
而即便只限定在神经发育障碍里面,也还是很难说,因为诸如自闭症的"谱系"的概念,是有点模糊的,有的障碍更偏重的伙伴会觉得,主流的神经多样性(无论作为理念还是运动等)并不在乎ta们、不包括ta们。我自己的体验也会觉得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张力。
关于社群,我觉得社群是很重要的,但社群里面也有不同的问题。我记得你们23年做性多元团体的时候,在招募文里也提到过:少数群体内部、社群里面,也会有鄙视链之类的。
我对叙事疗法感兴趣,首先是因为我自己比较喜欢读小说,读故事,再就是,这几年读了更多精神病学和心理学相关的东西之后,我有时候觉得它们干巴巴的,可能是在研究人、试图解释人吧,但真的是在理解人、理解心灵吗?还有很多讨论,缺乏想象力。哪怕是说变革,我也认为变革很多时候是需要想象力的——想象什么是更好的,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我觉得这种想象力一定会关联到人具体的生命经验,那些细节。
姚然:
我在个体咨询里遇到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就讲一个轮廓好了:有一些人知道自己有所谓的"刻板”,而且会主动利用ta的"刻板”,去对抗社会的一些刻板的规则。我觉得这就是一件非常有想象力的事情:我知道我自己有这种所谓刻板的行为,既然你们也都知道,那我也无所谓;当你们用非常刻板的方式来要求我的时候,我就用我的刻板来对抗你。这个就非常有趣。你不一定非要去修正某个东西,你也可以使用它。
披垒:
对!把它变成跳板,或者游戏。
姚然:
对。我在玩你们、玩这个规则。我利用你们的规则里面那些刻板的东西,我用我的刻板来对抗。ta就是在玩。非常好玩,咨询中会不停地发现这样的东西。
你给我一个思路:那些策略、方法、框架,可以通过改编过的例子来讲,把它变成一个个小的故事单元。这样就不是我要去跟大家分享某种框架,而是在分享这些故事。我可以把这些故事整理一下。虽然会更麻烦一点,但如果是以讲案例的形式来做,我会觉得轻松一些。因为我不用去说"我要教大家一套方法,教大家怎么跟 ASD 工作”。而那些方法,如果你真的想看,其实在案例里面也都有。这样它就不再是我来教谁做事情了,我觉得这会好很多。
披垒:
ta们可以通过故事自己去学。每个人对故事的理解也都是不一样的。
姚然:
对。你可以自己去理解,也可以自己去找到适合你的方法。这样就不用去套一个模板了。我觉得这样非常好。
披垒:
太好了。
本文首发: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6-4-14
受访者/文字稿修订:姚然
采访者/文字稿整理/排版/题图:披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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