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丨什么让我们变得正常?——关于正常的社会史
作者:Ro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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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构:
- 一、发明"正常人"
- 二、从常态范式到神经多样性范式
推文系列:《牛津通识读本:神经多样性》(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urodiversity)系列导读,第一篇。
按语:“神经多样性"这个舶来品适用于中国现实吗?“神经多样性"是身份政治吗?该怎么看待"神经多样性"变成时尚单品?……
《牛津通识读本:神经多样性》(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urodiversity)讨论了这些问题。本书名为"通识”,实际却包含了关于"神经多样性"最前沿的讨论,不局限于学术范围,兼具深度与广度。我们将通过系列文章导读本书部分内容,希望用简明通俗的语言,带大家认识、了解甚至重新思考"神经多样性”。
这是系列文章的第一篇。对于相关术语的详细讲解见翻译丨Walker(2014):神经多样性:基本术语与定义。
本文提要:
- “正常人"是被发明的现代词汇
- 什么是"常态范式"与"神经规范性”?
- “正常"与资本主义的历史联系
- 认知压迫和帝国主义的联系
- “神经多样性范式"想做什么?
听说"神经多样性"之前,大家也许早就体会过了。每个人成长当中都会有一些关于"怪咖"“怪人"的印象,或者干脆自己就是。假如非要从土生土长的语言中选一个词来描述,最有代表性的词可能是"不正常”。
但讨论"不正常"之前,要先搞清楚什么是"正常”。“正常”、“正常人"是自然而然的、每个人生下来就明白的吗?
事实并非如此。
“正常"概念的历史,实际是伪装成"自然"的"社会"史。
一、发明"正常人”
19世纪之前,抓来个医生,问他啥叫"正常人”、“正常心率”、“正常智力”,对方可能摸不着头脑。长期以来,医学主流观点往往把"健康"“正常"理解成身体运行的良好平衡,认为"疾病"“不正常"是失衡的体现。直到19世纪30年代,受天文学影响,“平均值"等数学概念才被用于测量人类。
1835年,比利时科学家阿道夫·凯特莱才首次提出"平均人"概念。欧洲战事频繁、各国厉兵秣马,借此机会,他用军营中大量的士兵身体测量数据来计算平均身高、体重等指标。后来,大家发现,这种做法非常对大工业生产的胃口——人需要适应标准化的大机器,并像看待机器一样,根据人的生产能力来衡量人的价值。
主张淘汰劣等人种的优生学创始人、同时也是白人至上主义者的科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借鉴了凯特莱的理论,觉得人的思维心智也可以用"是否正常"来鉴定,并尝试根据种族来给智力分级(显然,白人被作为正常的标准)。自此,“正常人"的概念被正式发明出来,乘着资本主义体系全球扩张的东风,被广泛地接纳和使用。
另一方面,神经科学的发展也为"正常人"的走红添了一把火。通过某些案例,科学家发现,大脑不同区域的损伤,会影响人们在认知、情感或感觉运动方面的能力。这让当时的科学家野心勃勃——他们觉得人的言行举止都可以在大脑中找到相应的功能区,一切"不正常"的行为都对应大脑中"不正常"的区域——虽然后世证明这种努力可能很多是白费力气。
显然,有时"正常"概念是有用的。比如,对于简单的器官(比如心脏),“正常心率"有助于衡量健康状况。问题在于,如果不加反思地滥用"正常"概念,尤其是把它扩展到更加复杂的人类心智问题上,它就常常和种族主义、殖民主义、性别偏见等问题勾结在一起,被当成枪使,成为压迫与不公的打手。
二、从常态范式到神经多样性范式
围绕"正常"概念,形成了认识论上的"常态范式”。这种思维模式迷信心理和神经功能应该有正常范围,如果你偏离了这个范围,因此遇到了困难,只能是你自身出了问题、有缺陷;至于什么是"正常”,谁说了算,你别问。常态范式在"资本主义社会"这个版本环境里很是吃香,进一步在政治与社会层面形成了"神经规范性”(Neuronormativity)。这种文化霸权规定了哪些言行举止是正常的、谁能获得资源、谁会被排斥。经过这一整套认知压迫的思维机器的运作,所有困境、障碍的责任常常被推到个体身上,“多想想自己的问题”!
这套机器霸道和狡猾的地方在于,“正常”、“常态范式"与"神经规范性"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科学问题,很大程度上是政治问题。什么是"正常”,谁说了算,单靠科学不能界定。历史告诉我们,“正常"与否不是科学家的客观发现,而是顺应资本主义体系、由具体历史事件共同塑造的结果。
如前所述,这些认知压迫和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在理论和历史上脱不了干系。假如借助帝国主义殖民侵略来类比,可以帮助我们直观理解。
想象一下,历史上,殖民者来到一块新大陆、接触不同的文化,会做些什么?不是去欣赏原住民文化多么丰富多样,相反,他们依仗坚船利炮垄断解释权:你们不穿西装、不吃面包、不按我们的方式劳动生活?那就是"野蛮"“怪异"甚至是"有病”,必须被清除或者改造。
像帝国主义殖民者一样,资本主义社会借助常态范式与神经规范性垄断了解释权。连"榨取与剥削"的逻辑都如出一辙。帝国主义掠夺资源,当今社会则把神经多样性群体当成了"矿”。很多企业搞"多元与包容”,实则是看中某些特质(如系统化思维、创造力)能转化为利润,能赚钱就是"工具人”,不能则依然是"废品”。这种剥削逻辑被称为"神经撒切尔主义";另外,只蹭时髦词汇圈钱、拒绝改变现状的行为,被叫做"庸俗版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 lite)。我们将在后续文章中专门讨论。
至于常态范式的"小弟们",就像殖民地被任命的大大小小的"长官",无处不在:比如只看重单一指标、不管个体差异的应试体制;再比如职场里僵化的绩效考核;甚至包括某些强迫性的特训机构、矫正治疗。如果你不是这套标准想要筛选的人,对不起,你就会被武断地贴上"障碍"或"缺陷"的标签,遭受边缘化和污名化。
有人创建了"神经典型研究所"网站(“神经典型人士"可以大致等同于"正常人”),模仿常态范式下对于神经多样性先入为主的描述,用来讽刺污名化现象。有时,这种污名化颇为"黑色幽默"。1991 年某篇期刊文章就描述过一种"孤独谱系障碍特有的欺骗能力缺陷"。当然,我们现在一般管这种"缺陷"叫做——“诚实”。
神经多样性范式与运动,正是要质疑和挑战在潜移默化中被奉为圭臬的常态范式与神经规范性。
它拒绝把一切障碍、缺陷、困境的责任简单粗暴推卸给个人,它要指出不平等、不公正的经济社会环境如何推波助澜、甚至直接催生残障、制造困境。这意味着,神经多样性运动不能止步于咬文嚼字,用时髦新词语替换旧词语;更需要深入经济生产、社会运作、政策施行的事实当中,为改变现状创造条件。
但是,当我们强调"神经多样性"时,会不会也陷入另一种极端的"简化"?比如,如果把困难都简单归咎于"社会环境",那很多人面临的现实痛苦如何应对?又该以何种态度看待医疗干预与支持?
我们留待下一篇文章讨论。
本文主要参考
- Chapman, Robert, and Sue Fletcher-Watson. Neurodiversit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Very Short Introductions. Oxford, 2026. Chap 1.
- Chapman, Robert. Empire of Normality: Neurodiversity and Capitalism. Pluto Press, 2023. Introduction.
本文首发:脑脑空间NeuroBridge微信公众号
首发时间:2026-6-19
作者:Rossa
排版:脑脑自动排版工具
题图:X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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